白头号缓缓驶离那片海岸。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轻柔的哗哗声。海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也带着某种更加阴冷的、仿佛从坟墓深处渗出来的气息。
没有人说话。
阿舟和阿浆机械地划着桨,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方向——那座越来越远的海岸,那只趴在山林里的巨大阴影。
它还在那里。
一动不动。
方岩站在船头,盯着那只巨兽。
他本该松一口气。距离已经拉远,那东西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的意图。他们安全了。
但他胸口那股不安的感觉,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
因为那只蟾蜍——它没有吃饱了就睡。
反而是一直在看着他们。
隔着数里的海面,隔着逐渐暗淡的暮色,方岩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那不是普通的、猎食者打量猎物的目光,而是某种更加诡异的、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的目光。
然后它动了。
不是扑过来,不是追赶。只是缓缓抬起一只前爪,舔了舔。
那动作慢得近乎慵懒,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在清理爪子。但方岩看清了它舔的是什么——
那条舌头。
那条舌头从它那张巨大的嘴里伸出来,足有三丈长,血红血红的,表面布满细密的倒刺。它舔过自己那疙疙瘩瘩的皮肤,舔过那些脓包一样的突起,舔过——
那些人脸。
方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看清了那只蟾蜍身上的“疙瘩”是什么。
那是脸。
人脸的轮廓,兽脸的五官,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覆盖了它整个身躯。有的脸大如磨盘,五官清晰可辨;有的脸小如拳头,挤在缝隙里,只露出半只眼睛或一张嘴。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蠕动——眉头紧皱,眼睛翻白,嘴巴大张,做出各种痛苦的形状。
那些脸在惨叫。
没有声音,但那扭曲的姿态本身就是最惨烈的尖叫。
舌头划过的地方,那些脸的表情变了。
从痛苦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愉悦。
极度的、扭曲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满足表情。
只见那些人脸上皱紧的眉头舒展开,翻白的眼睛眯起来,大张的嘴巴变成一种诡异的、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弧度。
更有甚者有的脸甚至伸出舌头,去舔那条巨大的蟾蜍口条,像在索求什么。
这些东西越是享受,看的人心里就越恶心。
阿舟的桨停在了半空。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像是要吐又吐不出来。
阿浆比他更惨——直接趴在船舷上,“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那些没消化完的石头鱼干混着胃液,喷进海里,引来一群小鱼争抢。
海花海草抱在一起,两个少女把脸埋进彼此的肩膀,浑身发抖,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
海草的声音从姐姐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啊……”
没有人回答她。
金胖子扶着船舷,两条腿在打颤。朴嫂子站在他身边,脸色白得吓人,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
五妈把白鱼的脸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白鱼挣扎了两下,小声问“娘,怎么了”,五妈只是摇头,把女儿抱得更紧。
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船舷边,两个老活尸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金达莱盯着那只蟾蜍,眉头拧成死结。朴烈火的手按在腰间的铁钎上,指节泛白。
老刀握紧黄刀,独眼眯成一条缝。他没有恐惧——或者说,恐惧在他脸上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那是杀意。
对这东西的杀意。
韩正希的手攥紧了方岩的衣袖。
她没有吐,没有叫,只是脸色惨白地盯着那只蟾蜍,盯着那些舔舐人脸的舌头,盯着那些从痛苦变成享受的脸孔。
“方岩……”她的声音发飘,“那是什么东西……”
方岩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
观气之法,全力展开。
暖金色的触须从眉心探出,穿透暮色,穿透数里的海面,向那只巨大的蟾蜍笼罩而去。
然后他看到了。
那片灰黑色的死气。
浓郁到几乎凝固的死气,从那只蟾蜍身上蒸腾而起,如同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那些死气不是单纯的怨念或尸气,而是无数灵魂被囚禁、被折磨、被吞噬后留下的残渣——混合着痛苦、绝望、愤怒,还有那种诡异的、扭曲的“享受”。
那些脸。
每一张脸都是一个被囚禁的灵魂。
它们活着的时候被吞噬,死后被禁锢在这只蟾蜍的皮肤里,成为它身体的一部分。它们感受痛苦,感受折磨,感受被包裹时那种诡异的、强制性的“享受”——那享受不是它们的意愿,而是被那只蟾蜍强加给它们的。
它们在叫。
没有声音,但那叫声在方岩的感知里,尖锐得足以刺穿灵魂。
而这一切的源头——
在那张嘴。
那张巨大的、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舌头缩回去的时候,方岩看清了嘴里的东西。
不是喉咙,不是食道。
是一个漩涡。
灰白色的、缓缓旋转的鬼气漩涡,填满了那张嘴的内部。那些被吞噬的灵魂,先进入那个漩涡,被碾碎、被融合、被转化,然后从漩涡的另一端涌出来,附着在蟾蜍的皮肤上,变成一张张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