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漩涡还在旋转。
而且它在——选择。
方岩的感知触及那漩涡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仿佛来自深渊的意识扫了过来。那意识没有形态,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审视。
就像那只蟾蜍刚才看他们的目光。
就像它现在还在看他们的目光。
方岩猛地睁开眼。
那只蟾蜍还在看着他们。
隔着数里的海面,那双巨大的、凸出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白头号。蟾蜍的舌头已经缩回去了,但它还在舔——舔自己的嘴唇,舔那些刚刚被抚慰过的人脸。
“它在看我们。”韩正希的声音发颤,“它一直在看我们。”
方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只蟾蜍,盯着那张嘴里的漩涡,盯着那些被囚禁的灵魂。
“移动坟场。”他轻声说。
金达莱走到他身边。
“什么?”
方岩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那东西不是普通的怪物。那些脸——都是它吞下去的人。它们还活着,被囚禁在它身上。”
金达莱沉默了。
朴烈火走过来,两个老活尸并肩而立,盯着那只越来越远的巨兽。
“我活了四十年,当了二十年活尸,”朴烈火低声说,“没见过这种东西。”
金达莱点头:“华国……果然不一样。”
他的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重的、复杂的感慨。
阿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颤抖:“东、东家……它不会追上来吧?”
方岩盯着那只蟾蜍。
它没有追。
它只是看着。
那双巨大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饥饿,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神明俯视蝼蚁般的冷漠。
它在看。
也许只是在看。
也许是在等。
等这艘小船上的这些蝼蚁,有一天也会变成它身上的某一张脸。
方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身,看向船上的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
韩正希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老刀握紧刀柄,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决然。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他身后,两个老活尸的脸色凝重,却没有退缩。
阿舟阿浆握着桨,手在抖,却没有放下。金胖子和朴嫂子护着孩子们,五妈抱着白鱼,海花海草抱在一起——所有人都还在,所有人都活着,所有人都等着他说话。
方岩深吸一口气。
“继续划。”他说。
阿舟阿浆拼命划桨。
白头号越走越远,那只蟾蜍越来越小,最终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消失在暮色里。
但方岩知道,那道目光还在。
它会一直在。
在那片藏着无数巨兽、无数危险、也无数可能的土地上,有无数双这样的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海风吹来。
带着陆地上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也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从移动坟场飘来的——死气。
韩正希握住方岩的手。
她的手还在抖,但握得很紧。
“东家,”她轻声说,“咱们……真的要去吗?”
方岩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担忧,有疲惫——但也有别的什么。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期待。
方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握紧她的手。
“去。”他说。
身后的海面上,那个小点彻底消失了。
但方岩知道,它还在那里。
那些被囚禁的脸,那个旋转的漩涡,那双冷漠的眼睛——它们都会一直在那里。
等着。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再见到它。
也许到那时,它不会再只是看着。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
白头号继续逃跑。
向着前面那片藏着无数秘密的、巨大而恐怖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