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停,蕴含着死气的雪花依旧无声飘落,覆盖在文庙的断壁残垣上,也试图覆盖这场刚刚结束的、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无声战争留下的痕迹。
方岩缓缓收回抵在母亲后背的手掌,那混合着淡金与五色的元气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入他体内。他脸色苍白,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呼吸略显急促,仿佛刚刚背负千斤重担跋涉了百里之遥。精神力的巨大消耗,远比体力透支更加令人疲惫。
在他的深化“观气”视野中,母亲陈阿翠后背那个原本如同黑洞般吞噬生机的死气“神坑”,此刻虽然未能完全消失,但已经被清除掉了最核心、最致命的一部分,规模缩小了接近一半!剩余的死气虽然依旧盘踞,却不再具有那种疯狂扩张和侵蚀的活性,更像是凝固的伤疤,暂时被压制住了。
而更重要的是,被他元气反复滋养、修复过的伤口区域,虽然组织依旧破损严重,但已经重新焕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机!如同被野火焚烧过的焦土上,挣扎着冒出的几点嫩绿新芽!
这已经是目前条件下,他能做到的极限。剩下的,需要依靠母亲自身的生命力、以及那棵八须红花老山参的药力,去慢慢温养、对抗残余的死气了。
“东家……陈伯娘她……”韩正希一直紧张地守在旁边,见状忍不住小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期待和担忧。
老金和朴嫂子也停下了收拾的动作,眼巴巴地望过来,连鬼头黄刀男那空洞的目光,似乎也微微转动了一下。
方岩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仔细感受了一下母亲的呼吸和脉搏。虽然依旧微弱,但比之前那种随时可能断绝的游丝状态,要平稳、有力了许多!那薄薄一片老山参蕴含的磅礴药力,正在她体内缓缓化开,如同甘霖滋润着干涸的土地,与她自身被激发出的那点生机相辅相成。
他小心翼翼地从金胖子那里又要来一片参片,替换下母亲口中那片药力已快耗尽的,轻轻压在她的上牙膛。
这一次,效果更为明显!
不过片刻功夫,陈阿翠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依旧缺乏血色、却明显属于活人的微弱光泽。她的胸膛起伏变得更加清晰,呼吸声虽然细弱,却已经形成了绵长的节奏!
活了!
真的活下来了!
虽然伤势依旧沉重,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至少,那扇通往死亡的大门,被方岩以近乎逆天的手段,硬生生地合上了一半!母亲已经有了活下去的根基!
“太好了!娘……活过来了……”方岩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众人宣布了这个消息。
一瞬间,压抑的气氛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冰湖!
“活了!陈伯娘活了!”韩正希第一个欢呼起来,小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那是喜悦的泪水。她不顾一切地扑到推车边,紧紧握住陈阿翠一只冰凉的手,仿佛要确认这奇迹的真实性。
“呜呜呜……活了!活了就好!活了就好啊!”朴嫂子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不顾冰冷,朝着四方胡乱磕着头,嘴里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老天爷开眼!祖宗保佑!要是陈伯娘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还有什么脸活着,我干脆一头撞死在这算了!呜呜……”
她的话虽然颠三倒四,却充满了真挚的悔恨与此刻巨大的庆幸。
老金那张胖脸上也瞬间阴转晴,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胖胖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之前所有的恐惧、愧疚和压力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又露出了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谄媚和精明的贱兮兮笑容。他凑到方岩身边,从怀里摸索着,竟然掏出了一个扁平的、做工颇为精巧的小金盒子(或者说金片子),边缘有着细密的卡扣。
“东家,东家!”老金献宝似的将金片子递过来,嘿嘿笑道,“这老山参最怕跑了药气,用这个装着,密封得紧!您收好,收好!”
方岩看着老金递过来的金片子,又看了看他那张虽然带着讨好、眼底却藏着真诚和后怕的胖脸,心中百感交集。这胖子,贪生怕死,有些小聪明,甚至有些不堪的私心,但在大是大非和关键时刻,却又能拿出这等救命的宝贝,此刻更是心思细腻。
他没有去接那个金片子,而是直接将那棵只剩下大半的八须红花老山参,塞回了老金手里。
“老金,”方岩的声音平静而有力,目光直视着对方,“老金呀!我说过的话,一言九鼎。欠你的,以后一定还。”
他指的,是那“欠他一条命”的承诺。这山参是金胖子的,他用了,记下这份情,但不会据为己有。
老金愣了一下,看着被塞回来的、价值连城的老山参,又看了看方岩那没有丝毫作伪的坚定眼神,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山参重新用油纸包好,揣回了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有些情谊,无需多说,记在心里便好。
危机暂时解除,母亲性命无忧,众人的情绪也终于从巨大的悲痛和紧张中缓解过来。韩正希帮着老金和朴嫂子,将平躺在木板上的陈阿翠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那辆还算完好的独轮手推车上,用能找到的最厚实的衣物和棉被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却呼吸平稳的脸。
朴嫂子抱着已经停止啼哭、好奇张望的婴儿,和金胖子一起,一左一右负责推动小车。那辆简陋的木头自行车已经在坍塌中被砸毁,无法使用,只剩下一些零件。韩正希则带着恩贞和熙媛两个小姑娘,推着另一辆状况稍好的自行车,车上绑着众人仅剩的、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可怜家当——一些粮食、饮水、瓦罐以及必要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