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底部,空气凝滞如铁。
方岩持斧而立,身形如山岳,却又散发着熔岩喷发前的不稳定气息。万魂战斧低沉的嗡鸣与他自己愈发粗重的呼吸交织,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节拍。额头两侧那鼓包的脉动越来越强,皮肤下暗红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蜿蜒爬升,隐隐勾勒出犄角的雏形。他的眼神在狂热的战意与残存的清明间剧烈挣扎,暗金与血色的光芒明灭不定,每一次看向金达莱和朴烈火时,那光芒都会炽盛一分,带着审视与不耐。
金达莱和朴烈火强忍着源自灵魂本能的战栗。方岩周身散发出的,不仅仅是力量的威压,更是一种上位种族对下位存在的天然震慑,混合着万魂战斧那渴望吞噬一切战魂的饥渴杀意。这种“气场”无差别地扩散,刺激着他们作为“活尸”的敏感灵觉,仿佛置身于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又像被远古凶兽冰冷的目光锁定。
但看着方岩那明显失控、愈发狰狞的面容,以及眼中越来越浓郁的混乱与痛苦,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不能看着他这样下去!
金达莱强撑着近乎溃散的山河虚影残力,向前艰难地迈出一步,骨剑杵地,声音嘶哑破碎,却尽量放得平缓:“方小友……方岩……兄弟……冷静点……听我说……”
朴烈火也忍着浑身剧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用仅剩的独臂做出一个“放下”的手势,指向方岩手中的战斧。
“你现在的状态……不对劲……”金达莱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仅存的气力,“那斧头……的影响太大了……先……把它放下……离它远点……缓一缓……我们再想办法……”
“对……放下……”朴烈火附和着,眼中红光闪烁,满是担忧。
“放下?”
方岩猛地抬起头,额间鼓包红光骤亮!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最不可理喻、最冒犯的言辞,原本还在挣扎的清明瞬间被滔天的怒火与狂傲淹没!
“狂妄!”
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坑底碎石簌簌滚落!声音里充满了金属摩擦般的尖锐与蛮横,完全不像他平时的嗓音。
“何人在此妄议吾之神兵?!”他双目圆睁,暗金血色光芒几乎要透体而出,死死盯住金达莱和朴烈火,手中万魂战斧嗡鸣暴涨,暗金色的锋芒吞吐不定,毁灭性的力量在斧刃上凝聚!“此乃战主权柄!万魂归附!尔等蝼蚁,安敢置喙?!”
每说一个字,他身上的魔神气势就暴涨一分,额头鼓包更加凸起,皮肤下暗红纹路几乎要裂开!那股无差别释放的狂战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狠狠拍打在金达莱和朴烈火身上,让他们如遭重击,连连后退,本就严重的伤势更是雪上加霜,几乎站立不稳。
更可怕的是,方岩眼中的最后一丝人性化的犹豫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而暴虐的杀意!他双手缓缓抬起战斧,斧刃锁定了距离稍近的金达莱,那姿态,分明是要将这位刚刚并肩死战、试图帮助他的同伴,一斧劈成两半!
“不……方岩!醒醒!”金达莱目眦欲裂,却连躲避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朴烈火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想要阻拦,但他伤势太重,速度根本跟不上方岩即将挥落的斧头。
千钧一发!
就在方岩手臂肌肉贲张,万魂战斧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即将斩落的刹那——
“东家——!”
一个清越中带着急切,却又奇异地穿透了狂暴杀意与斧钺轰鸣的呼喊,从深坑入口方向传来!
是韩正希的声音!
随着这声呼喊,一道温润如月华、清冷如山泉的奇异气息,如同春风拂过冰原,瞬间浸润了整个被狂战杀意充斥的深坑!
方岩那即将完成劈砍动作的手臂,猛地一僵!
并非被外力阻挡,而是他自己,在那声呼喊传来的瞬间,心神深处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狠狠牵动,杀戮的欲望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至关重要的裂隙。
他血色的瞳孔微微转动,看向了声音来处。
只见韩正希正抱着老路,从陡峭的坑壁边缘小心翼翼地滑落下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左臂的伤口简单包扎着,渗出血迹,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悲悯与了然。她胸前那红蓝双色的气旋,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平稳旋转,散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然而,在方岩此刻那被魔神战意与万魂斧魂严重扭曲的感知中,看到的却绝非寻常景象!
他眼中的韩正希,身形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流淌着星月光辉的白纱之中,面容模糊而神圣,唯有一双清澈如九天寒潭的眼眸清晰可见,正静静地注视着他。她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有些神秘的山野少女,而像一位自亘古时光中漫步而来、偶然驻足此间的白纱女神。
而她怀中抱着的,也不是平时那只咋咋呼呼的淡金色小鹿老路。在方岩扭曲的视界里,那是一只体型圆润、憨态可掬,却顶着一对分叉鹿角的五色熊猫——或者说,是鹿角与熊猫特征荒诞结合的“五色鹿角食铁兽”!它身上的毛发呈现出流转的五色光晕(金、绿、蓝、红、黄),懒洋洋地窝在“女神”臂弯里,甚至还张嘴打了个哈欠,露出锋利的牙齿,搭配那对鹿角,视觉效果极其“辣眼睛”,却又有一种奇异的、打破严肃的调和感。
这荒诞又神圣的组合,与深坑中血腥、狂暴、杀意冲天的环境形成了极度反差,却意外地没有显得格格不入,反而像一幅定格画面的两个极端,同时存在。
“女神”抱着“食铁兽”,轻盈地落在坑底,足不染尘。她的目光掠过重伤惊悸的金达莱和朴烈火,最终定格在如同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般的方岩身上。
没有言语。
她只是微微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急速旋转的红蓝气旋。
下一刻,那气旋光芒大盛,竟脱离了“女神”的胸口,在她身前缓缓拉伸、变形!红蓝光芒交织、融合,最终化为一柄造型古朴、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靛青色”、仿佛由最纯净的寒铁与星空精华铸就的船锚虚影!
这船锚并不巨大,却散发着一种定鼎四海、镇压狂澜、锚定时空的浩瀚、沉重、清冷之意!与万魂战斧的暴虐毁灭气息截然相反,它是秩序的象征,是狂涛中的礁石,是迷航时的北辰。
“女神”伸出纤手,虚握那靛青船锚的虚影,然后,朝着布满尸骸与裂痕的坑底地面,轻轻一顿。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