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层面、又仿佛万顷海水归于平静的低沉回响。
以船锚虚影顿地处为中心,一圈靛青色的、肉眼可见的涟漪,无声无息却又沛然莫御地扩散开来!
这涟漪掠过之处,奇迹发生了:
方岩心中那如同火山喷发、岩浆奔流的无边狂怒、暴戾杀意、以及目空一切的魔神傲气,仿佛被一股无形却绝对强大的清流当头浇下!
不是对抗,不是消磨,更像是……抚平。
就像狂风暴雨的海面,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轻抹过,瞬间变得波平如镜。又像是沸腾的油锅被投入了万载玄冰,所有激烈的翻滚与爆裂,都在极致的低温中归于死寂。
那几乎要控制他手臂劈下战斧的杀戮冲动,瞬间冰消瓦解!
额头两侧鼓胀欲裂的鼓包,传来的灼热与脉动感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皮肤下的暗红纹路也迅速黯淡、隐没。
眼中炽盛的暗金血色光芒,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了几下,缓缓熄灭,恢复成原本的瞳色,只是充满了极度的疲惫、茫然与……后怕。
手中万魂战斧那兴奋嗜血的嗡鸣,也像被掐住了脖子,陡然安静下来,斧身上的光芒迅速内敛,重新变回那柄造型狰狞却沉默的兵器。那股与方岩深度绑定、几乎要将他同化的蛮荒战意,如同遇到了天敌般,龟缩回了斧身深处,不敢再肆意张扬。
“呃……啊……”方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仿佛脱力般的呻吟,高举战斧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战斧“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脚边的泥泞碎石中。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站立,但眼神已经彻底恢复了清明,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空洞与剧烈喘息。
就在他心神松懈、身体濒临崩溃的边缘,那“白纱女神”的幻象(在他眼中)忽然动了。
她轻轻抬手,将怀中那只“五色鹿角食铁兽”放下。那“食铁兽”落地,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五色光晕流转,竟迈着内八字步,晃晃悠悠地朝着方岩走过来,一边走,还一边用方岩能“听”懂的意念嘀咕:
“哎呀呀,累死本大爷了……跨界赶路真费劲……这小子,可真能折腾……”
与此同时,“女神”朱唇轻启,一段空灵缥缈、仿佛不是人间语言的轻灵歌声,混合着银铃般清澈纯净的笑声,直接响彻在方岩的心湖之中。
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有舒缓到极致的韵律,如同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又像山涧清泉流淌过鹅卵石,带着洗涤一切疲惫、焦虑、狂躁的神奇力量。那笑声则像初春冰裂的第一声脆响,充满生机与喜悦,驱散了所有阴霾与煞气。
在这歌声与笑声的包裹下,方岩感到眼皮前所未有地沉重,仿佛压上了两座大山。战斗的亢奋、失控的恐惧、力量的虚浮、精神的透支……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汹涌而来的疲惫。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那“女神”的幻象、走来的“食铁兽”、靛青的船锚虚影、乃至整个深坑的景象,都开始旋转、淡化。
晕倒前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方向,正是“女神”所在的方位。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仿佛感觉到自己倒入了一个温暖、柔软、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怀抱,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若有若无的银铃笑声,以及老路那熟悉的、带着嫌弃又庆幸的哔哔赖赖:
“哎哟喂,可算消停了……弟妹啊,咱们要是晚来个一时半刻,这小子怕不是真要原地爆炸,连人带斧头把这儿都给拆了?”(老路的声音)
“不过话说回来……”老路的嘀咕声变得有些困惑,“你看他刚才那副德行,头上冒包,眼放凶光,吼得跟个远古凶兽似的……啧啧,给我的感觉,怎么那么像……我以前好像见过的某个……主人?哎呀呀,我在说什么胡话?肯定是刚才跨界的时候被时空乱流吹傻了!不管了不管了,累死鹿了,先睡会儿……”
声音渐渐远去,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方岩,彻底陷入了深度沉睡。
深坑之中,狂暴的能量乱流与冲天杀意早已消散无踪。只有那柄靛青色的船锚虚影还在地面上微微发光,持续散发着稳定心神的清冷气息,缓缓治愈着此地的创伤,也镇压着万魂战斧可能残留的不安躁动。
韩正希(在她自己和其他人眼中,大家什么也没做,而且依旧是原本的样貌)轻轻接住倒下的方岩,让他靠在自己未受伤的右侧臂弯里。
菇凉这时额头不由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白了几分,胸前的红蓝气旋旋转速度已经慢了下来,光芒也黯淡了许多,显然刚才那下意识的“干预”对身体的消耗十分巨大。
老路从她脚边蹦到方岩胸口,探出小脑袋,伸出舌头舔了舔方岩还有些发烫的额头,咕哝道:“睡吧睡吧,折腾死鹿了……韩姑娘,你没事吧?”
韩正希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好。她抬头看向惊魂未定、满脸难以置信的金达莱和朴烈火,轻声道:“两位……暂且安全了。东家他……需要休息。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金达莱和朴烈火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平息了方岩“魔神化”危机、此刻却显得无比虚弱平凡的少女,又看了看她怀中安然沉睡、气息平稳下来的方岩,以及地上那柄暂时安静的恐怖战斧……
两人眼中的恐惧尚未完全褪去,却又增添了更深的茫然和敬畏。
今夜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但无论如何,危机暂时解除了。
朴烈火挣扎着爬起,开始简单处理自己和金达莱最严重的伤口。金达莱也强打精神,警惕地环顾四周,尤其留意那柄万魂战斧和深坑深处是否还有其他异动。
韩正希则静静抱着方岩,目光落在他沉睡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手腕上的斧形印记上,眼中那抹深邃的复杂神色,久久不散。
林间寒风吹入深坑,带起阵阵血腥与焦土的气息,却也送来了远方渐亮的天光。
漫长而恐怖的一夜,似乎终于要过去了。
但方岩体内苏醒的力量、那柄诡异的战斧、以及韩正希身上越来越多的神秘……放下这些不说正在逼近的更大波澜,或许也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