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独眼死死盯着雪坡下方、一处被几片枯叶半掩的雪面。那里，积雪的颜色和蓬松度，与周围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
突然!
老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用未受伤的那只手，用鬼头黄刀极其小心地拨开表面的浮雪和枯叶。
方岩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也迅速靠拢过去。韩正希和老路也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拨开浮雪，下方并非坚实的冻土，而是另一层被刻意弄松、又稍微抚平过的雪。在这层雪的下方，隐约露出半个模糊的、带着防滑纹路的印子——虽然被极力掩饰过边缘，但那清晰的几何形状和特定的凹陷，分明是军靴鞋底的前半部分！
“鬼子。”方岩眼神一凝，语气冰冷。他随即仔细观察这片区域，很快在附近另一处不起眼的灌木根部，发现了几乎被完全蹭掉的、另一只军靴后跟的浅痕。对方很小心，试图掩盖足迹，但显然时间仓促，或者雪后痕迹处理本身就有难度，留下了破绽。
“不止一个。”方岩低声道，目光迅速沿着雪坡和周围林地可能的行进方向延伸，“脚印很新，雪层被压实后又覆上了薄薄的新雪，但捻起一点脚印边缘的雪末，感受其湿度和硬度，“不超过一个时辰。他们过去不久。”
老刀的发现不止于此。他目光如炬，很快在脚印侧后方一截断落的枯枝上，看到了一小滴已经冻成浅黄色的、半透明的粘稠液体，在惨淡天光下微微反光。
“这是什么？”韩正希也看到了，低声问。
方岩凑近，没有直接触碰，而是微微抽动鼻翼。前世在丛林和边境执行任务时，他接受过各种极端环境下的追踪与反追踪训练，其中就包括辨识常见军犬（狼狗）的分泌物和排泄物特征。空气中，除了冰冷的雪腥气和淡淡的枯木腐朽味，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淡的、属于犬科动物的腥臊气息，以及……
他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是狼狗。军犬。”方岩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寒意，“口水，带点泡沫，冻住了。鬼子不仅派了人，还带了真正的猎犬过来。”
情况立刻升级了。之前对付那些半吊子的“猎狗队”，可以依靠地形、速度和无声猎杀。但面对专业的、带着嗅觉灵敏军犬的日军巡逻队，他们之前那套“打了就跑、不留痕迹”的策略，风险将呈几何级数增加。狼狗的鼻子，很可能已经捕捉到了他们之前在这片区域活动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气味分子。虽然风雪会干扰，但如果是训练有素的军犬，循迹追踪的能力依然恐怖。
“脚印的方向……”韩正希顺着痕迹望去，那是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略微偏西，并非直指地窝子，但相距也不算太远。
“他们可能在扩大搜索范围，或者是在追踪某一支‘猎狗队’最后消失的方位。”方岩大脑飞速运转，结合之前清理“猎狗队”的位置和时间，“这支鬼子巡逻队带着狗，应该就是冲着‘猎狗’失踪事件来的。他们现在还没找到确切线索，处于漫搜阶段。但……”
他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距离：“如果他们继续按照这个方向和效率搜索，最晚明天，就有可能进入距离地窝子十里以内的区域。一旦狼狗嗅到什么……”
后果不堪设想。地窝子里有那么多活人气息，还有食物和烟火残留的味道，对军犬来说简直是黑夜里的灯塔。
“怎么办？”韩正希握紧了袖中的短刺，看向方岩。老刀也抬起独眼，等待命令。连老路都安静下来，淡金色的虚影微微闪烁。
方岩没有立刻回答。他伏低身体，再次仔细检查了附近的痕迹，确认只有这一队（从脚印的尺码和磨损看，大约六到八人）带着狗经过，且暂时没有停留或反复搜查的迹象。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冰冷而决绝。
“不能让他们带着狗，继续朝我们这个方向搜。”方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末，眼神锐利如刀，“老刀，你腿脚不便，立刻沿最隐蔽的路线返回地窝子，告知金大哥他们这个情况。地窝子入口的伪装必须立刻加强，内部所有可能外泄气味的东西都要妥善处理，必要时，准备转移的预案。”
老刀重重点头，没有废话，转身便朝着来路，以一种看似蹒跚实则极有效率的、最大限度减少痕迹的方式快速离去。
“我们呢？”韩正希问。
方岩看向她和老路：“我们，去当一回‘诱饵’，顺便……试试能不能把鼻子打掉。”
“诱饵？”韩正希微微一愣。
“对。”方岩指着鬼子巡逻队来时的方向，“他们从那边来，搜索前进。我们绕到他们后面去，然后……故意留下一点痕迹，一点气味，把他们和狗的注意力，引到另一个方向——远离地窝子，最好是地形复杂、易于我们设伏脱身的方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如果能找到机会，优先干掉牵狗的人，或者……直接解决掉狼狗。没了狗，他们在茫茫雪林里就是瞎子。”
风险很高。主动暴露，引诱一支装备精良、带着军犬的日军巡逻队。但比起坐等地窝子被发现、陷入被动围剿，这无疑是更主动、也更具掌控性的选择。
韩正希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好。”
老路用意念嘟囔：“刺激！比猎杀那些傻子有意思多了！不过兄弟，咱可得计划周全点，别真让狗撵上了。”
“放心。”方岩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将背后的万魂战斧裹得更严实些，避免邪气外泄惊动可能的“云隐众”成员，“他们想撵上我们，没那么容易。走吧，动作要快，必须在他们扩大搜索圈之前，把‘饵’下好。”
三人（加一灵）不再耽搁，方岩领头，选择了与老刀返回路径截然不同、且需要更多技巧才能不留下明显痕迹的路线，如同三道融入风雪的影子，向着日军巡逻队脚印来的方向，逆向迂回而去。
冰冷的山林，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寂静，等待着猎人与猎物之间，即将展开的、更为凶险的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