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窝子里的暖意,在连续几顿饱餐和充分休息后,终于不再是奢侈的幻觉,而是真正沉淀为每个人脸上的一丝血色、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连金达莱和朴烈火这两位无需饮食的活尸,似乎也因这“人气”的滋养,灰败的面容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但方岩心中的弦,从未真正放松。食物危机暂时缓解,可开城郡那头蛰伏的恶兽,绝不会对眼皮底下接连失踪的“猎狗”毫无反应。以日军的严密组织和“云隐众”的诡异手段,反应可能比他预想的更快、更棘手。
几顿饱饭下肚,体内元气在《山岳氤氲诀》的运转下也恢复充盈,甚至因连日战斗和极限奔波的磨砺,隐隐更精纯凝实了几分。方岩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在敌人摸清底细、大举压境之前,主动出击,清理掉可能循迹追来的尾巴,同时进一步探查对方的动向。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目光转向地窝子角落里静坐调息的金达莱和朴烈火。
“金大哥,朴大叔,”方岩声音沉稳,“家里就拜托你们了。我和老刀、老路出去一趟,清理一下可能跟上来的‘尾巴’,顺便探探风声。”
金达莱独眼睁开,点了点头:“一定小心。凡事不可恋战,安全第一,有危险立刻退回。”
朴烈火喉咙里嗬嗬两声,拍了拍身旁的金达莱,示意他安心,也向方岩重重颔首。
方岩转向母亲陈阿翠,正想交代几句,却听旁边一个清冷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东家,大伙练功的事情我早已经拜托给金大哥和朴大师了。他们经验丰富,指点孩子们和朴嫂子、金掌柜他们绰绰有余。我呆家没用!”
韩正希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停当,袖中的武器别好,腰间束带扎紧,一双清眸亮晶晶地看着方岩,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柔韧的坚持:“你可不能丢下我。”
地窝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金胖子正抱着宝儿逗弄,闻言动作一顿,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朴嫂子更是低头摆弄着手里准备缝补的旧衣,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陈阿翠看看儿子,又看看韩正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却也什么都没说。
只有两个小丫头没那么多顾忌。恩贞眨了眨大眼睛,看看韩正希,又看看方岩,忽然学着韩正希的语气,扯着熙媛的袖子,细声细气地:“东家哥哥~你可不能丢下我们呀~”熙媛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小脸憋得通红。
这童言稚语和压抑的低笑,让气氛顿时变得微妙。方岩那张惯常冷静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窘迫的波动。他前世虽是铁血兵王,杀伐决断从不犹豫,可面对这种纯粹基于人与人之间微妙情感与坚持的“软钉子”,尤其还是来自一个一路并肩、屡次共患难的姑娘,他那套直来直去的逻辑和命令式的作风,似乎有点不够用了。人情世故这一块,尤其是男女之间这种含蓄又明确的“捆绑”,对他而言确实有点陌生和……棘手。
直接拒绝?理由呢?韩正希战力不弱,心思细腻,多次行动证明了她绝非拖累,反而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帮助。让她留下?看这架势,她是打定主意要跟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母亲和两个活尸前辈的面,硬邦邦地驳回去,似乎也不太合适……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老路早就缩在方岩怀里,淡金色的虚影笑得直打颤,用意念疯狂输出:“哈哈哈哈!报应啊兄弟!让你平时对我那么凶!弟妹威武!就该这么治你!哎呀呀,这木头疙瘩也有今天!”
方岩额角青筋微跳,强忍着把老路揪出来揍一顿的冲动。
韩正希脸颊微红,却依旧挺直了背脊,目光清澈地看着方岩,等待他的回答。那眼神里,有坚持,有信赖,也有一丝不容退缩的执着。
老刀在一旁,依旧像块沉默的岩石,只是独眼扫过韩正希,又看看方岩,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两声,算是打破了这短暂的僵局。他是无所谓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的,东家决定就好。
最终,方岩只是略显生硬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跟紧了我。”
没有解释,没有命令式的安排,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默许。
韩正希眼中瞬间漾开一丝得逞的、明亮的光彩,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快步走到了方岩身侧。
老路终于憋不住,用意念发出了“啧啧”的调侃声:“这才对嘛!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弟妹一起出来我就放心啦,不然的话,没准有些人啊,心不在焉的,走路都会掉进自己挖的坑里呢!”
“砰!”
方岩屈指的动作快如闪电,又一个结实的脑瓜崩精准地落在老路的小鹿脑袋上,力道比平时还重了半分。
“哎哟喂!疼疼疼!杀人灭口啊你!”老路在意念中痛呼,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但那双五彩的鹿眼里,狡黠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方岩懒得再理这碎嘴的货,对金达莱和朴烈火最后点了点头,转身第一个钻出了地窝子。韩正希紧随其后,老刀默默跟上。留下地窝子里,金胖子和朴嫂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陈阿翠摇摇头,看着儿子略显“仓促”的背影,眼中担忧与某种了然的复杂情绪交织。两个小丫头则捂着嘴,吃吃地笑得更欢了。
四人再次踏入冰封的山林。与之前几次的沉重或急切不同,这次队伍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方岩依旧走在最前,脚步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从未发生。但若仔细观察,他选择路径和布置预警陷阱时,似乎比往常更细致了些,甚至偶尔会下意识地放慢一点速度,确保身后的韩正希能轻松跟上。
韩正希则心情颇好,步伐轻快。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并肩”的感觉,不是被保护在后的累赘,而是被默许同行的伙伴。她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也在细细体会方岩每一个动作背后的战术意图,学习着如何在复杂地形中更高效地移动和观察。
老路趴在方岩怀里,不时用意念在方岩和韩正希之间“搭建”一些毫无必要的“桥梁”,比如:“兄弟,前面那棵树后有个雪窝子,小心弟妹滑倒。”“弟妹啊,你看东家刚才那下观察动作多帅,这叫‘战术目视搜索’,学着点!”换来的是方岩无声的警告性眼神和老刀偶尔投来的、看白痴一样的独眼注视。
唯有老刀,始终恪尽职守,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他不仅观察前方,更时刻留意着脚下、身侧任何不自然的痕迹。独眼如同鹰隼,扫过雪面、树皮、岩石,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也正是这份专注,让他在队伍行进约莫半个时辰后,在一处看似普通的、被风吹积的雪坡边缘,骤然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