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近初秋,天气却并未转凉,反倒生出一种闷热潮湿的“秋老虎”势头,黏腻腻地裹着人,透不过气来。
贾府内的气氛,比这天气更加令人窒息。
元春的病势,如同风中残烛,宫中断断续续传来的消息,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反而愈发沉重。
一种大厦将倾前的死寂与恐慌,无声地渗透到每一个角落,连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着嗓音,生怕惊动了什么,引来灭顶之灾。
凤姐的病情反反复复,这几日更是添了咳嗽,夜里时常咳得睡不着觉,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唯有那双丹凤眼,在偶尔抬起时,依旧闪烁着不肯认输的、孤注一掷的厉芒。
她知道,最后的时候快到了。
元春一旦薨逝,贾府必将迎来雷霆万钧之击,她自身难保,必须在这之前,将巧姐这唯一的骨血,送到安全的地方——那个早已置办在巧姐名下,由刘姥姥不时前去照看的京郊柳安庄。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雾笼罩着庭院。
凤姐强撑着病体,仔细梳洗了,换上一身略显陈旧的石青色缎子衫裙,头上也只簪了根素银簪子,由平儿扶着,往东院邢夫人处来。
一路上,她心思电转,如何说动那位素来吝啬糊涂、又与自己不甚和睦的婆婆,是个极大的难题。
邢夫人刚用过早膳,正歪在榻上,由丫鬟们捶着腿,见凤姐进来,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地道:“哟,你病着,怎么倒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凤姐请了安,在
凤姐润了润喉,才挤出几分忧戚之色,压低声音道:“给太太请安。媳妇今日来,实在是心里慌得厉害,有件关乎娘娘凤体、也关乎咱们阖府安危的大事,不得不来请示太太。”
邢夫人一听“娘娘凤体”、“阖府安危”,神色稍正,坐直了些身子:“哦?什么事这般要紧?”
凤姐道:“太太想必也听闻了,宫里娘娘的病。。。唉,太医们都束手了。我们做臣子、做亲人的,除了日夜焚香祷告,也别无他法。我昨夜梦魇,梦见巧姐儿哭得厉害,又梦见一些。。。一些不好的征兆,心中实在难安。想着,不若让巧姐儿替我们全家,去城外最是灵验的清虚观或是水月庵住上一段时日,日日斋戒,虔诚为娘娘诵经祈福。巧姐儿是娘娘的亲侄女,血脉相连,或许。。。或许她的诚心,真能感动上苍,保佑娘娘转危为安。这也是我们小辈能为娘娘尽的最后一点心力了。”她说着,拿起帕子按了按并无线泪的眼角,语气恳切而沉重。
邢夫人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