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末日般的疯狂。
有仆役红了眼,开始不顾一切地抢夺能看到的任何值钱物件,往怀里塞,往包袱里裹,彼此推搡撕打;有婆子直接瘫软在地,捶地嚎啕,声音凄厉如同夜枭;更有甚者,试图翻越那早已斑驳的后墙,立刻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精准而冰冷的箭矢逼退,惨叫着跌回院内,腿上鲜血淋漓——外面,早已是铁壁合围,水泄不通!
就在这片彻底失控、如同沸鼎般的混乱与绝望嘶鸣中,一个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怡红院后院,那处僻静的、靠近晴雯与麝月所居耳房的墙角下。
他穿着与灰墙颜色几乎无异的青褐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却又仿佛毫无存在感。
晴雯正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思考最后的应对,忽然心有所感,猛地转头。
只见那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面容普通,是那种见过十次也未必能记住的长相,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同万年不化的寒潭深水,不起丝毫波澜,正是那位一直隐于幕后的暗卫首领!
他竟亲自来了!
晴雯心中剧震,瞬间明悟了事态的严峻程度已至顶点。
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屋内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袭人和麝月,她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中,对此毫无察觉。
迅速闪身出门,借着廊柱与枯树投下的阴影掩护,与安首领汇合。
“安首领?”晴雯压低声音,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安首领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与表情,目光如最精准的尺规,快速扫过四周,确认绝对安全,才用那特有的、仿佛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声线快速说道:“姑娘,约定中的‘确凿危机’已至。旨意确凿,明日巳时正,查抄荣国府。外围合围已完成,此地已成绝境。”
语速极快,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晴雯耳中,“我等依约,提供此次最终预警。接应撤离通道,将于今夜子时正,于西北角老槐树下开启,维持半柱香。此为你唯一,亦是最后一次机会。带上指定之人,过时不候。”
冰冷,精准,不容置疑,如同刽子手宣布行刑时间。
没有询问她的状况,没有提供任何额外建议,只是冷静地陈述规则,履行承诺。
预警已至,生路已开。
晴雯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冻结。
虽然她日夜都在等待、都在预备这一刻,但当这最终的判决亲耳从代表着贺青崖留下最后保障的安首领口中说出时,那感觉依然如同被整个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连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晴雯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想问什么,却发现此刻任何问题都显得苍白无力。
安首领似乎看穿了她那一瞬间的恍惚,但他并未等待,而是继续以那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另,贺将军处,暂无新讯。”
依旧是那八个字,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然而,就在晴雯以为对话即将结束,他就要如同来时般消失时,安首领却并未立刻离去。
他目光微凝,落在晴雯脸上,补充了至关重要的一句:“此次预警之后,直至撤离通道关闭,或姑娘决定放弃撤离,我等将进入静默。若姑娘在此期间,有万分紧急、关乎生死存亡之信息需向外传递,可于每日卯时、酉时这两个时辰内,在此处,”他极其隐晦地用脚尖点了点墙角一块看似寻常、却隐约有道细微划痕的青砖,“留下此印记。”
他说话的同时,手指极快地在身旁斑驳的墙面上划过,一个极其简洁、类似三瓣火焰又似飞鸟痕迹的符号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并附上接收者信息与地点,尽可能简洁。我们会有人定时巡查,但无法保证每次都能及时收取,亦无法保证传递必定成功,更不承诺任何后续行动。此仅为信息传递之可能途径,风险自担。”
说完这最后一段话,他不再有任何停留,身形微动,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间便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他留下的最终预警、撤离时间、以及那极其苛刻、充满不确定性的信息传递方法,如同烧红的铁钉,一根根钉入晴雯的脑海。
唯一的机会。。。最后一次撤离。。。子时。。。西北角。。。以及,那脆弱得如同蛛丝的信息传递途径。。。
她站在原地,腊月的寒风如同刀子刮过脸颊,带来尖锐的刺痛。
耳畔是府内越来越响、越来越疯狂的哭喊、抢夺、咒骂和绝望的嘶鸣,眼前是那片灰暗压抑、如同巨大囚笼般令人窒息的天穹。
独自逃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