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区的铁皮屋顶被暴雨砸得噼啪响,叶辰蹲在集装箱后面,看着雨幕里那个抱着盆栽的小女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吊带裙,光着脚踩在积水里,怀里那盆银皇后的叶子被雨水打得瑟瑟发抖,却被她护得严严实实。
“喂,你在这里多久了?”叶辰压低声音,怕吓着她。小女孩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一点没显露出害怕,反而歪着头打量他:“比你早到半小时。”她的声音带着点奶气,却咬字清晰,“你是警察?”
叶辰点头,刚想伸手扶她起来,小女孩已经抱着盆栽站直了,积水顺着她瘦得硌手的脚踝往下淌。“我叫玛蒂达,”她仰头看他,雨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我没有家了,他们都死了。”
这话像块冰锥扎进叶辰心里。半小时前接到报警,说仓库区发生枪击案,赶到时只看到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这个站在血泊边缘、抱着盆栽的小女孩。法医正在验尸,警戒线外的警灯把雨丝染成红蓝两色,映在玛蒂达脸上,竟看不出丝毫恐惧。
“跟我走吧,”叶辰脱下外套裹住她,衣服太大,几乎能把她整个人装进去,“先找个地方暖和一下。”玛蒂达没反抗,只是把盆栽抱得更紧了,银皇后的叶子扫过叶辰的手腕,带着湿冷的潮气。
警车后座,玛蒂达蜷在角落,把盆栽放在腿上,用叶辰的外套盖住。“他们是因为毒品死的,”她突然开口,眼睛盯着窗外掠过的街灯,“我爸爸藏了别人的货,所以他们杀了他,还有我姐姐、弟弟……”她顿了顿,声音没起伏,“我在壁橱里,抱着我的花,他们没发现。”
叶辰从后视镜看她,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外套里,像只被遗弃的小猫,却偏偏眼神里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冷静。“你知道是谁干的吗?”他问。玛蒂达点头,指尖划过银皇后的叶片:“穿黑西装,戴金表,说话有口臭。”
到了警局,叶辰让同事找了身干净的衣服给玛蒂达,又端来热牛奶和三明治。她坐在长椅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盆银皇后。“它叫玛蒂尔达,”她抚摸着叶片,“和我同名,这样就像有人陪着我了。”
“我帮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住。”叶辰蹲在她面前,尽量让语气柔和,“儿童福利院,有很多小朋友……”
“不要,”玛蒂达打断他,把牛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要跟着你。”她的眼神很认真,“我会帮你盯梢,会看监控,还会……帮你收拾东西。我什么都会做,只要你别把我送走。”
叶辰愣住了。他想起刚才在仓库看到的场景:玛蒂达的家门口散落着弹壳,墙上溅满了血,而她抱着盆栽躲在壁橱里,透过缝隙看着凶手清理现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经历了灭门惨案,却没掉一滴泪,反而想着怎么证明自己有用,不被抛弃。
“我是警察,”叶辰艰难地说,“我的工作很危险。”
“我不怕,”玛蒂达仰起脸,雨水洗过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危险总比被送到陌生人那里强。他们会问我爸爸妈妈怎么死的,会可怜我,然后把我忘了。”她顿了顿,伸手碰了碰叶辰的警徽,“你不一样,你眼里没有可怜。”
这时,法医匆匆走来,递给叶辰一份初步报告:“叶队,死者体内都有过量的镇静剂,死前被折磨过,但小女孩……”他压低声音,“她的房间里发现了抗抑郁药,剂量是成人的一半,应该是长期服用。”
叶辰的心沉了下去。难怪玛蒂达如此冷静,长期的药物和压抑的环境,早已让她习惯了用麻木伪装自己。他看向玛蒂达,她正低头给银皇后擦叶子,手指纤细却稳,一点不像个孩子。
“你会用电脑吗?”叶辰突然问。玛蒂达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会,我爸爸的电脑都是我修的。”
接下来的几天,玛蒂达成了警局的“编外人员”。她不吵不闹,白天坐在叶辰办公室的角落,抱着银皇后看文件,偶尔指出档案里的日期错误;晚上就蜷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把盆栽放在枕边。有次技术科的同事抱怨监控录像太模糊,玛蒂达凑过去看了一眼,指着屏幕角落:“这里有反光,调整对比度试试。”果然,模糊的车牌清晰了起来。
叶辰发现,玛蒂达对数字和细节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她能记住三个月前某份报案记录里的车牌号,能从监控画面的阴影里看出凶手的身高,甚至能根据弹道轨迹画出大致的射击角度。“我以前总躲在房间里,看爸爸和别人交易,”她解释道,“他们以为我是傻子,其实我都记着呢。”
这天,叶辰正在梳理黑西装金表团伙的线索,玛蒂达突然指着一份银行流水:“这个账号,每个月都往儿童福利院转钱,但收款人是个假名字。”她调出福利院的公开捐赠名单,“你看,没有这个人。”
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果然牵出了团伙的一个窝点——他们用福利院做幌子,给被拐的孩子灌药,再让孩子去街头贩毒。突袭那天,玛蒂达非要跟着去,叶辰拗不过她,让她待在指挥车里。行动很顺利,当警察冲进仓库时,孩子们都蜷缩在角落,眼里满是恐惧。
玛蒂达突然打开车门跑了过去,抱着银皇后走到一个缩在最里面的小男孩面前,把盆栽递给他:“给你,它会陪着你。”小男孩怯怯地接过,玛蒂达摸了摸他的头:“别怕,他们不会再欺负你了。”
叶辰站在雨里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玛蒂达为什么总抱着那盆花。那不是普通的盆栽,是她在黑暗里攥紧的希望,现在她把这份希望分给了更弱小的人。
行动结束后,玛蒂达坐在警车后座,第一次主动靠向叶辰的肩膀。“我以前以为,只有自己变强了才不会被欺负,”她轻声说,“现在发现,保护别人的时候,好像更有勇气。”
叶辰脱下外套再次裹住她,这次她没有躲。雨还在下,但仓库区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以后跟着我吧,”叶辰说,“教你怎么用你的勇气,做更多的事。”
玛蒂达抬起头,眼里的黑曜石终于有了温度,她用力点头,银皇后的叶子在怀里轻轻晃动,像在为她鼓掌。车窗外,警灯依旧闪烁,但这一次,照亮的不再是冰冷的犯罪现场,还有一个小女孩重新找回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