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退下后,沈清辞在窗前坐下,看着窗外陌生的宫廷景致,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太后的态度暧昧不明,既说要为她做主,又让她留在宫中,更像是……软禁。
正思索着,门外传来轻柔的敲门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端着茶点进来:“姑娘,请用茶。”
宫女放下托盘,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声道:“姑娘,郡主让奴婢传句话。”
沈清辞心头一动:“郡主?”
“郡主说,让姑娘小心周太医。他……今日午后会来慈宁宫请脉。”
“什么时候?”
“未时三刻。”宫女说完,福了福身,匆匆退下。
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警惕更甚。朱静仪能在太后宫中安插眼线,说明她在宫中的势力也不容小觑。而周太医午后要来……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玉簪,玉佩,药囊……该藏的藏好,该露的露出来。既然要留在这宫中,就不能任人宰割。
未时刚过,慈宁宫果然热闹起来。太后午睡起身,几位嫔妃前来请安,殿中笑语盈盈。沈清辞被安排在屏风后伺候茶水,能听见外面的对话,却不会被轻易看见。
“听说太后新得了一位才女,写得一手好字,妾身等都想见见呢。”一个娇媚的女声响起,是丽妃。
太后笑道:“不过是个孩子,让她抄几卷佛经罢了。等寿诞过后,再让她见你们。”
“太后偏心。”另一个清脆的声音道,“臣妾也想让那姑娘帮着抄几卷经,供奉在佛前呢。”
正说笑着,李德全进来禀报:“太后,周太医来请脉了。”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太后淡淡道:“让他进来。”
周太医躬身而入。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平和,怎么看都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太医。
“微臣叩见太后。”他跪下行礼。
“起来吧。”太后伸出手腕,“这几日总觉得胸闷,你给瞧瞧。”
周太医上前诊脉,片刻后道:“太后这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微臣开一剂疏肝理气的方子,服上三日便好。”
“有劳了。”太后收回手,忽然道,“周太医,哀家听说,你给静仪开的药方,似乎有些问题?”
周太医神色不变:“太后何出此言?郡主的方子,是微臣精心调配,每一味药都反复斟酌过。”
“是吗?”太后语气平淡,“可哀家怎么听说,那方子里的药材配伍不当,长期服用反而有害?”
周太医跪下了:“太后明鉴!微臣伺候太后二十年,从无二心。郡主的药方,更是倾尽心血。若有问题,定是有人从中作梗,诬陷微臣!”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委屈:“微臣听说,近日有位沈姑娘,为郡主诊过脉,还改了药方。许是这位姑娘年轻气盛,想在郡主面前表现,才出此言……”
屏风后,沈清辞握紧了茶盘。好一个倒打一耙。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道:“沈清辞,出来吧。”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端着茶盘走出屏风。她能感觉到周太医的目光如针般刺来,但她神色平静,走到太后身侧,将茶盏轻轻放在几上。
“民女沈清辞,见过太后,见过周太医。”
周太医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恢复如常:“原来你就是沈姑娘。听闻你医术高明,连郡主都对你赞不绝口。只是……擅自改动太医的方子,似乎不妥吧?”
沈清辞福身:“周太医言重了。民女并非擅自改动,只是见郡主服药多年不见好转,才斗胆提出建议。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太医指教。”
“指教不敢当。”周太医冷笑,“只是医道精深,非一日之功。姑娘年轻,恐怕不知有些病症,需长期调理,急不得。”
“太医说得是。”沈清辞不卑不亢,“但民女以为,长期调理不等于无效调理。郡主的方子里,‘远志’与‘茯苓’相冲,‘曼陀罗’分量虽轻却日积月累,这些……太医不会不知吧?”
周太医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太医心里清楚。”沈清辞看向太后,“太后若不信,可请太医院其他太医共同查验药方。”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几位嫔妃面面相觑,不敢出声。太后静静看着,手中佛珠缓缓转动。
良久,太后才道:“周太医,你下去吧。药方的事,哀家自会查证。”
周太医脸色铁青,却只能躬身退下。他临走前,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让沈清辞心中一寒。
周太医走后,太后挥退了嫔妃,殿中又只剩下她们二人。
“你胆子不小。”太后看着她,“当面顶撞太医院院判,你不怕他报复?”
“民女只是实话实说。”沈清辞道,“况且有太后在,民女不怕。”
太后笑了:“倒是个机灵的。”她顿了顿,“不过周伯仁在宫中经营二十年,树大根深。你今日得罪了他,日后在宫中,要更加小心。”
“民女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端起茶盏,“从今日起,你便跟在哀家身边。哀家倒要看看,这宫里还有多少牛鬼蛇神。”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辞果真跟在太后身边。白日里伺候笔墨,抄写佛经,夜里就宿在慈宁宫偏殿。太后对她似乎颇为满意,常让她陪着说话,问些医术药理,也问些宫外的事。
沈清辞谨慎应答,既不过分显露,也不刻意藏拙。她发现,太后虽然年迈,但心思缜密,宫中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第三日午后,沈清辞正在抄经,李德全匆匆进来:“姑娘,有人送来这个。”
是一封请柬。泥金封面,绘着精致的龙舟图案,打开后,里面是工整的馆阁体:
“敬邀沈三姑娘,于五月初五端阳佳节,莅临秦淮河畔‘揽月楼’参加端阳诗会。久闻姑娘才情过人,望不吝赐教。金陵文人学子共邀。”
落款处,盖着金陵知府的官印。
端阳诗会?沈清辞眉头微皱。这个时候送请柬来……
“太后知道吗?”她问。
“太后让奴才送来,说请姑娘自行定夺。”李德全低声道,“不过奴才听说,这诗会是齐王世子提议举办的,届时京城来的才子,金陵本地的文人,都会到场。”
沈清辞明白了。这是朱聿铭的又一次试探。或者说,是一个局。
“太后还说,”李德全补充道,“姑娘若想去,便去。宫中的事,自有太后安排。”
这是默许了。沈清辞收起请柬:“请公公回禀太后,清辞知道了。”
李德全退下后,沈清辞走到窗前,看着宫墙外湛蓝的天空。五月初五,还有七日。七日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她取出那枚谷主玉佩,在手中摩挲。母亲,您若在天有灵,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玉佩温润,仿佛还残留着母亲的温度。
是夜,沈清辞辗转难眠。她起身点亮烛火,铺开纸笔,想给朱廷琰传信。但提笔半晌,却不知从何写起。
宫中戒备森严,信未必送得出去。就算送出去了,又能如何?朱廷琰现在,恐怕也身不由己。
正犹豫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沈清辞心头一跳,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一个纸团滚了进来。
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诗会务必赴约。朱聿铭将携《药王真经》残卷出席,此为唯一机会。届时我会伪装成游学士子‘颜廷’,与你里应外合。一切小心。”
没有落款,但她认得这字迹。
是朱廷琰。
沈清辞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看着纸灰飘落,心中却渐渐坚定。
既然躲不过,那便迎上去。
五月初五,端阳诗会。
那将是她与齐王府的又一次正面交锋。而这一次,她不仅要自保,还要拿到《药王真经》残卷。
窗外月色如水,将庭院照得一片银白。
沈清辞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还有七日。
这七日,她要养精蓄锐,做好准备。
因为这场诗会,将比春风楼那场更加凶险。
而她,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