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隍庙暗影
辰时三刻,城隍庙前的茶摊已坐了三五桌客人。
清辞换了身靛蓝粗布衣裙,头发包在同色头巾里,脸上抹了层淡淡的灶灰,扮作进城卖菜的农妇,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粗茶,两个馒头。周嬷嬷远远坐在另一头,扮作卖香烛的老妪,眼神却时不时扫过全场。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汉子,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用抹布反复擦着本就干净的桌面,显得心神不宁。
巳时正,刘婆子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半新不旧的褐色褂子,挎着个菜篮子,左顾右盼地走到茶摊前,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老板立刻上前,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老板点点头,转身去倒茶。
清辞垂着眼,用余光观察。刘婆子双手紧握放在膝上,指节发白,显然十分紧张。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一个青衣小帽的年轻人踱步而来。他二十出头,面皮白净,走路的姿态有些特别——步子不大,落脚却稳,双手习惯性地微拢在身前。
是太监。
清辞心中了然。她在宫里虽只短暂停留过,但对这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仪态再熟悉不过。
那年轻太监在刘婆子对面坐下,两人并未交谈。老板端上茶点,借着放碟子的时机,将一个纸团塞进太监袖中。太监不动声色地收下,喝了半盏茶,便起身离去。
整个过程不过半刻钟,无声无息。
刘婆子又坐了会儿,才拎起菜篮子,混入庙前熙攘的人群中。
清辞对周嬷嬷使了个眼色。周嬷嬷会意,拄着拐杖颤巍巍跟了上去。墨痕安排的两个护卫,则悄然尾随那年轻太监。
午时初,清辞回到涵碧园。
书房里,朱廷琰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密报,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纸笺:“如何?”
“接头的是个年轻太监,二十岁上下,左眉梢有颗小痣。”清辞摘下头巾,用湿帕子擦去脸上灰渍,“刘婆子给了他一个纸团,里面写的什么不清楚。墨痕的人跟着去了吗?”
“跟到了织造局后门。”朱廷琰眼神微冷,“那太监从角门进去了。”
果然。
清辞在椅中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苏公公的人。看来织造局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浑。”
“未必。”朱廷琰将密报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清辞接过细读,越看神色越凝重。这是京中密探传回的消息:三日前,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最宠爱的干儿子冯小宝,因“偷盗宫中之物”被杖责三十,贬去南京孝陵司香。而冯小宝的左眉梢,就有一颗小痣。
“时间对得上。”清辞放下密报,“冯小宝被贬离京,三日后出现在扬州织造局。这绝不是巧合。”
朱廷琰指尖轻叩桌面:“冯保是齐王的人。齐王将冯小宝安排到扬州,必有大用。只是不知……是用来监视苏公公,还是另有图谋。”
正说着,墨痕匆匆进来,面色难看:“世子,陈万金来了,还带了个大夫,说是听闻世子病重,特请了扬州名医来诊治。”
清辞与朱廷琰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二、一病千钧
朱廷琰已躺回内室榻上,盖着锦被,面色灰败,呼吸微弱。清辞坐在榻边,眼圈微红,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陈万金被请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世子妃。”陈万金拱手行礼,目光在朱廷琰脸上扫过,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算计,“听闻世子身体欠安,陈某寝食难安。特请了扬州杏林第一妙手孙大夫,来为世子诊脉。”
他身后跟着个六十来岁的清瘦老者,背着药箱,神色倨傲。
清辞起身还礼,声音带着哽咽:“陈老爷有心了。世子这病……昨夜又发作了,呕了半碗血,至今未醒。”她拿起榻边铜盆里染血的布巾,给陈万金看。
那血是鸡血,昨夜就备好的。
陈万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孙大夫,快请。”
孙大夫上前,在榻边凳上坐下,三指搭上朱廷琰的腕脉。他闭目凝神,眉头越皱越紧,半晌,又换了另一只手。
清辞屏息看着。这孙大夫她打听过,确是扬州名医,尤擅诊脉。但朱廷琰的脉象,是她用金针封穴,再配合药物暂时改变的,除非是神医再世,否则绝难识破。
果然,孙大夫诊了约一刻钟,松开手,摇头叹息:“世子脉象虚浮无力,时有时无,乃是心脉受损之兆。且体内有股阴寒之气盘踞,应是旧伤未愈,又添新疾。”
陈万金忙问:“可能治?”
“难。”孙大夫捋须,“需用百年老参吊命,辅以天山雪莲、南海珍珠粉等珍稀药材,徐徐图之。且世子不能再劳心劳力,需绝对静养,否则……”他顿了顿,“怕是熬不过今年秋冬。”
陈万金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清辞:“世子妃……”
清辞眼泪应声而落:“只要能救世子,倾家荡产我也愿意。只是那些药材……”
“药材包在陈某身上!”陈万金慨然道,“陈某这就让人去库里取。孙大夫,你开方子,要用什么尽管写!”
孙大夫提笔写方,一连写了三十余味药,其中大半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品。陈万金接过方子,看也不看就交给随从:“立刻去办!”
他又安慰了清辞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朱廷琰睁开眼,眼中哪有半分病态。
清辞抹去眼泪,低声道:“他在试探。”
“也在示好。”朱廷琰坐起身,“一掷千金为我‘治病’,是做给外人看的——看,我陈万金对世子何等忠心。若我日后真查出什么,他也可说:我对世子有救命之恩,世子怎能忘恩负义?”
“虚伪。”清辞冷笑,拿起那张药方细看,“不过这些药倒是真货。孙大夫没撒谎,这方子确是对症的,只是剂量偏大,像是巴不得你虚不受补。”
朱廷琰接过药方,扫了一眼,随手丢在一边:“让墨痕按方抓药,但煎药时减三成剂量。做戏做全套。”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
墨痕进来禀报:“世子,陈府送药材来了。整整三车,堆在院子里。”
清辞与朱廷琰走到窗边,掀帘看去。只见庭院中果然堆着数十个锦盒、木箱,几个小厮正一箱箱往下搬。领头的是个管事,正指挥着:“小心点!那盒子里是三百年的老参,碰坏了你们赔不起!”
“收下。”朱廷琰淡淡道,“记好账,日后……一并还他。”
最后一箱搬进来时,那管事凑到清辞面前,赔笑道:“世子妃,我家老爷还有份薄礼,是给您的。”
他递上一个紫檀木匣。
清辞打开,里面是一整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做工极精,宝石个个有指甲盖大,在光下璀璨夺目。这等手笔,比昨日宴上那座“金山”也不遑多让。
“这太贵重了。”清辞合上盖子。
“老爷说了,世子妃打理家业不易,这些首饰您戴着,出去谈生意也体面。”管事哈着腰,“老爷还让小人传话:锦绣堂的铺面,老爷已帮您物色好了,就在最繁华的文昌街上,原是家绸缎庄,地方宽敞,装修都是现成的。您随时可以去看。”
清辞与朱廷琰交换一个眼神。
这是要将她牢牢绑在陈家的船上。
“替我谢过陈老爷。”清辞微笑,“明日我便去看铺子。”
管事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待院中恢复清净,清辞才轻声道:“他这是要监视我。铺子是他找的,里头的人,怕也有一半是他安排的。”
“将计就计。”朱廷琰目光深远,“你在明处吸引目光,我在暗处才好行事。只是……”他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