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委屈。”清辞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咱们各有各的战场。你在病榻上运筹帷幄,我在商场上织网捕鱼。看谁……先咬钩。”
三、锦绣初绽
次日,文昌街。
陈万金推荐的铺面果然极好。三层小楼,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云锦庄”的旧匾,还未摘下。铺面位于街心,左右皆是名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陈万金亲自陪着清辞来看铺子,指着店内陈设道:“这原是李家的产业,李家去年败了,铺子抵给了钱庄。陈某与钱庄掌柜相熟,便先盘了下来。世子妃看看,可还合意?”
清辞在店内走了一圈。一楼宽敞,可设柜台、陈列货品;二楼雅致,隔成数个单间,可供贵客试妆、品茶;三楼原是仓库,可改作工坊、库房。后头还有个小院,能住人,也能晾晒药材。
“极好。”清辞点头,“只是不知这租金……”
“哎,谈什么租金!”陈万金摆手,“这铺子就当陈某送给世子妃的开业贺礼。只求世子妃日后生意兴隆时,莫忘了陈某这点心意就好。”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捆绑。
清辞故作犹豫:“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陈万金笑道,“陈某在扬州还算有几分薄面,已帮世子妃打点好了。工商税契、邻里关系,都不必操心。装修的人手我也备齐了,世子妃只需吩咐如何改,三天之内,必让铺子焕然一新!”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倒可疑。
清辞福身:“那便多谢陈老爷了。”
陈万金心满意足地离去。他刚走,清辞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她对周嬷嬷道:“嬷嬷,你带人仔细检查这铺子。墙角、梁柱、地板,一处都别放过。”
周嬷嬷会意:“您怀疑……”
“陈万金没那么好心。”清辞环视四周,“这铺子里,怕是少不了暗格、窥孔。找出来,但先别动,记下位置。”
她又唤来墨痕安排的两个护卫:“你们扮作伙计,守在铺子里。凡是陈府送来的人,都给我盯紧了。”
安排妥当,清辞才上了马车,往下一个地方去——陆家在扬州的分号,“济世堂”。
陆明轩早接到信,已在后堂等候。见清辞进来,他起身相迎,眼中带着关切:“清辞,扬州局势如何?世子可安好?”
“尚可。”清辞简略说了近日情况,末了道,“陆大哥,锦绣堂开业在即,药材供应是关键。我想从你这儿进货,价格按市价,但有一事相求。”
“你说。”
“我要你帮我留意几种药材的流向。”清辞取出一张单子,“硝石、硫磺、乌头、砒霜……这些,但凡有大宗买卖,都记下来,告诉我。”
陆明轩接过单子,脸色微变:“这些多是制药、制火药之物,也有些……是毒药。你要查这个?”
“盐案背后,恐怕不止走私那么简单。”清辞压低声音,“我在想,齐王在江南经营多年,会不会在暗中囤积军需物资?甚至……私造火药?”
陆明轩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谋逆!”
“所以更要查。”清辞目光坚定,“陆大哥,此事凶险,你若不愿……”
“我帮你。”陆明轩打断她,“陆家世代行医,也世代忠君。若齐王真有不臣之心,陆家义不容辞。”
清辞心中感动:“多谢。”
两人又商议了药材供应细节,直到申时,清辞才起身告辞。
回到涵碧园时,天色已黄昏。
朱廷琰正在书房等她,桌上摊着扬州城防图。见她进来,抬头问道:“铺子如何?”
“是个好铺子,也是个陷阱。”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将今日之事细细道来。
朱廷琰听罢,手指在地图上一点:“文昌街在此,往东半里是盐运使衙门,往西一里是漕帮分舵。陈万金给你选这地方,是把你放在各方眼皮子底下。”
“正好。”清辞唇角微扬,“他们盯着我,就少些精力盯着你。对了,陆大哥答应帮忙查那些药材的流向。”
朱廷琰眼中闪过赞许:“有陆明轩相助,我们在扬州便多了双眼睛。”他顿了顿,“还有一事,墨痕查到了冯小宝的底细。”
“如何?”
“确是冯保的干儿子,在司礼监任随堂太监,颇得冯保宠爱。三个月前,他因‘醉酒失仪,冲撞了贵人’,被杖责后贬出京。表面看合情合理,但墨痕查到,他冲撞的那位‘贵人’,是太子少师之女。”
清辞蹙眉:“太子少师是坚定的太子党。冯小宝冲撞他家女眷,像是故意为之?”
“更像是苦肉计。”朱廷琰眼神冰冷,“冯保用这个借口,将干儿子‘贬’到扬州,实则是在齐王身边安插棋子。若我所料不差,冯保与齐王,并非铁板一块。”
这消息让清辞精神一振:“若他们内斗,我们便有可乘之机。”
“正是。”朱廷琰点头,“所以冯小宝这条线,要握在我们手里。我让墨痕继续盯着,看他与谁接触,传递什么消息。”
烛火噼啪,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清辞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锦绣堂开业,我打算办个‘品香会’,邀请扬州各家女眷。一来打响名头,二来……也听听她们会说些什么。”
“好主意。”朱廷琰微笑,“只是要小心。扬州这些夫人、小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省得。”
正说着,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一只信鸽落在窗台,腿上绑着细竹管。
朱廷琰取下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怎么了?”清辞心头一紧。
朱廷琰将纸条递给她。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北山盐场,今夜子时,有船出海。船上非盐,乃甲。”
甲,即甲胄、兵器。
清辞手一抖,纸条飘落在地。
齐王不仅在走私私盐,还在暗中运输军械!
这已不是贪腐,而是实实在在的谋反准备!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扬州城华灯初上,文昌街方向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那是酒楼妓馆开始夜间的喧嚣。
而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朱廷琰捡起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清辞。”他声音低沉,“这局棋,越来越险了。”
清辞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与脉搏。
“再险,也要下完。”她目光坚定,“不仅要下完,还要赢。”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紧紧交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了。
夜还很长。
而北山盐场的海面上,一艘没有灯火的船,正悄悄驶离港口,没入浓稠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