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廷琰将受伤暗卫推上船,自己翻身上去。墨痕奋力划桨,小船如箭般射向江心。
岸上追兵赶到,纷纷放箭。箭矢钉在船板上,噗噗作响。墨痕闷哼一声,右臂中箭,仍咬牙坚持。
小船驶入江心浓雾,岸上火把渐远。朱廷琰这才松口气,检视伤口。肩头箭伤不深,但箭头上……泛着诡异的幽蓝色。
“有毒。”他心中一沉。
话音未落,一股麻痹感从肩头迅速蔓延。眼前景物开始模糊,耳边墨痕的呼喊声变得遥远。
“大人!大人!”
朱廷琰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最后看到的,是江面上那艘三桅大船,正升起风帆,缓缓驶离码头。
船头站着个人,白衣如雪,在火光中格外显眼。那人似乎朝这个方向望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接着,黑暗吞噬了一切。
四、夜半急救解奇毒
子时三刻,涵碧园。
清辞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卷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风声渐紧,吹得檐下灯笼摇晃不定。
朱廷琰已去了两个时辰,尚无消息。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夜空。那里云层厚重,不见星月。心中不安如藤蔓缠绕,越收越紧。
“世子妃。”周嬷嬷推门进来,面色苍白,“外头……外头有动静。”
清辞心中一紧:“什么动静?”
“像是……打斗声,从城北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周嬷嬷声音发颤,“老奴让护院去探,还没回话。”
清辞走到院中,侧耳倾听。风声呼啸,隐约夹杂着金铁交鸣之声,还有……马蹄声!
“开门!”园外传来墨痕嘶哑的喊声。
清辞快步走到门前,门一开,墨痕浑身是血地冲进来,背上背着昏迷的朱廷琰。
“世子!”清辞失声惊呼。
“箭上有毒……”墨痕踉跄一步,几乎栽倒,“快……快救大人……”
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嬷嬷,准备热水、剪刀、干净布巾,再把我药箱里那瓶‘清心丸’拿来。墨痕,把世子背到房里,轻些放。”
她一边吩咐,一边快速检查朱廷琰的伤势。肩头箭伤已发黑,伤口周围皮肤呈青紫色,脉象微弱而混乱。
“是‘海蛇涎’。”清辞面色凝重,“此毒取自南海一种罕见海蛇,中毒者半个时辰内麻痹昏迷,两个时辰内心脉衰竭而死。”
墨痕急道:“可有解药?”
“需龙涎香为主药,配以七叶莲、金线草等。”清辞打开药箱,快速翻找,“龙涎香我有,是许夫人所赠。但七叶莲和金线草……都是南方珍稀药材,我手头没有。”
她忽然想起什么:“陆大哥!济世堂或许有!”
话音未落,园外又传来马蹄声。一个护卫奔进来:“世子妃,陆公子来了,说是有急事!”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清辞急道:“快请!”
陆明轩匆匆进来,一见房中景象,脸色大变。他不及多问,立刻上前诊脉,片刻后倒吸一口凉气:“海蛇涎!此毒凶险!”
“陆大哥,你可有七叶莲和金线草?”
“巧了。”陆明轩从怀中取出两个药囊,“今日刚到的货,我本打算明日给你送去。没想到……”
清辞接过药囊,嗅了嗅,眼中迸出希望:“是真的!周嬷嬷,取我的药臼来!”
她亲自捣药,手法快而稳。龙涎香磨粉,七叶莲取汁,金线草焙干研末,又添了几味辅药。不过一刻钟,一剂解毒散已配好。
用温水化开,清辞小心翼翼喂朱廷琰服下。药汁入口,朱廷琰喉头滚动,却咽不下去。
“得罪了。”清辞俯身,口对口将药渡入他喉中。
陆明轩别过脸去。墨痕和护卫们也都垂目。
一连三次,半碗药终于喂完。清辞又用金针刺穴,护住朱廷琰心脉。做完这一切,她已满头大汗。
“接下来……就看造化了。”她握着朱廷琰冰凉的手,轻声说。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烛火燃尽一根又一根,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
寅时初,朱廷琰的睫毛颤了颤。
清辞屏住呼吸。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起初涣散,渐渐聚焦在她脸上。
“清……辞……”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清辞眼泪夺眶而出:“我在。”
朱廷琰想抬手,却无力。他艰难地动了动唇:“船……开了……军械……倭寇……”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清辞握住他的手,“你先养伤,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朱廷琰却摇头,眼神急切:“箭……箭头……留着……证据……”
清辞一怔,看向墨痕。墨痕会意,将取下的箭头用布包着递过来。
箭头已清洗过,但仍能看到幽蓝的毒痕。清辞仔细查看,忽然发现箭头根部刻着极小的字:丙申年冬,南海卫制。
“这是……官造箭头?”她震惊。
朱廷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寒冰:“齐王……连卫所军械库……都渗透了。”
南海卫是朝廷在广东设立的水师卫所,专司海防。其军械竟出现在齐王私兵手中,还被淬了毒,用来刺杀钦差!
这已不仅仅是走私,而是整个南方军防体系都可能被蛀空!
清辞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临,而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庞大、更恐怖的敌人。
陆明轩轻声道:“清辞,世子需要静养。这毒虽解,但伤及元气,需连服七日汤药调理。”
“我明白。”清辞点头,“陆大哥,今日之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陆明轩坦然道,“我只知道,今夜济世堂从未有人来过涵碧园。”
“多谢。”
陆明轩告辞离去。清辞送他到门口,他忽然停步,低声道:“清辞,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你说。”
“昨日,陈府管家来济世堂,买了三斤硝石、两斤硫磺。”陆明轩眼神深邃,“说是府上要造烟花。但那个量……造烟花,未免太多了些。”
硝石、硫磺,是火药的主要成分。
清辞心中一震:“陈万金……也在囤积火药?”
“不止。”陆明轩声音压得更低,“他还问有没有‘乌头’和‘砒霜’,说是要药老鼠。我推说没有,他悻悻走了。”
毒药。
清辞想起那盒浸毒的胭脂,想起昨夜淬毒的箭头。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成形:齐王和陈万金,不仅在走私军械、勾结倭寇,还在暗中储备火药和毒药。
他们想做什么?
攻城?弑君?还是……更大的阴谋?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涵碧园的飞檐上。园中芍药承着露水,娇艳欲滴。
而清辞却感到,这锦绣扬州,处处都是杀机。
她回到房中,朱廷琰已又昏睡过去,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她坐在榻边,看着他苍白的脸,伸手轻抚他紧皱的眉头。
“廷琰。”她低声说,“这场仗,我们必须赢。”
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恩怨情仇。
是为了这天下,不能让给狼子野心之人。
窗外,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清辞取下竹管,抽出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蛇盘岛。”
这正是昨夜窝棚中盐工说的,倭寇盘踞的岛屿。
线索,终于连起来了。
清辞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灰烬飘落。
她知道,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将是狂风暴雨。
而第一道惊雷,或许很快就会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