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流言如刀
廷琰离京的次日,流言便如冬日的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只是茶馆酒肆里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魏亲王这次出征,带了整整三万京营精锐——那可是京城守备的根本啊!”
“岂止!我还听说,兵部库存的新式火铳、盔甲,被他搬走了一大半。这要是北境打了败仗,或是王爷他……起了别的心思,京城可就成空壳子了!”
到得午后,流言已添油加醋,变得面目全非:
“什么为国出征?分明是借机揽权!齐王刚倒,三皇子被圈禁,陛下又……如今朝中谁还能制衡他?这一去,怕是黄袍加身都不稀奇!”
“嘘——小声些!你忘了前日朝堂上,那位王妃娘娘的手段?连杨阁老都被她驳得哑口无言……”
“哼,妇道人家干政,本就是牝鸡司晨。如今夫君离京,她更要一手遮天了!”
这些议论,在魏亲王府的丫鬟仆役出门采买时,有意无意地飘进他们耳中。春茗气得脸色发白,回府禀报时,声音都在发颤:
“王妃,外头那些人说得可难听了!奴婢去绸缎庄取料子,那掌柜的虽表面恭敬,背过身却跟伙计嘀咕,说咱们王爷是‘司马昭之心’。奴婢当时就想理论,可想着王妃的嘱咐,生生忍住了……”
清辞正在书房核对粮草调度账目,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纸笺上洇开一小团。
她放下笔,抬眼看着春茗:“还有呢?”
“还有……还有人说,王爷此次出征,是故意拖延军情,好让瓦剌多消耗边军实力,等他去‘收拾残局’,便能顺理成章收编边军,到时候……”春茗说不下去了。
清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春茗莫名打了个寒颤——不是害怕,而是仿佛看见了某种凛冽的东西,正在王妃温婉的表象下苏醒。
“说得倒有鼻子有眼。”清辞用帕子拭去指尖墨渍,“三万京营精锐?出征的明明是两万京营、一万五城兵马司混编。新式火铳?兵部库存拢共才八百支,夫君只带走三百,其余皆留防京城。至于拖延军情……”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庭院里积雪未化,腊梅却已绽出点点鹅黄,在冰天雪地里倔强地开着。
“大同告急文书是腊月二十五到的,夫君腊月二十八出征,其间三日,是筹备粮草、调拨军械、点兵遣将必须的时间。若这叫拖延,那要如何才算及时?当日便飞马驰援,让将士们饿着肚子、赤手空拳去迎战瓦剌铁骑?”
春茗怔怔听着,忽然明白了:“这些谣言……是有人故意编造?”
“自然。”清辞转身,眼神清明如镜,“而且编造之人,对军中事务颇为熟悉。虽在细节上夸大其词,但框架却非空穴来风——他知道京营编制,知道兵部库存,甚至知道军情传递的流程。”
她走回书案前,从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名单:“春茗,你去请墨痕来。”
二、以言止谤
墨痕来时,清辞已拟好一份简单的章程。
“我要你做三件事。”她将章程推过去,“第一,查清谣言最初从何处传出。不必大张旗鼓,重点盯着几个地方:兵部衙门附近茶楼、户部街市、以及……昨日送行时,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御史常去的场所。”
墨痕迅速浏览章程,点头:“属下明白。第二件?”
“第二,”清辞取出一叠银票,“以锦绣堂的名义,在京城各主要街市搭设粥棚,施粥三日。告示上写:魏亲王体恤百姓冬日饥寒,特命王府设棚济民,愿将士在前线奋勇杀敌,百姓在后方安居乐业。”
墨痕眼中闪过光亮:“王妃是要以善举破恶言?”
“不止。”清辞摇头,“还要让百姓知道,夫君出征,心系黎民。你安排人在粥棚旁,找几个口齿伶俐的,每日宣讲瓦剌历年犯边的暴行——记得,要讲具体的事例,哪年哪月屠了哪个村子,掳走了多少妇孺,烧了多少房屋。要让听的人,能想象出那惨状。”
春茗在一旁听得心头发热。这法子,比单纯辩解高明百倍——你说王爷拥兵自重?我却让百姓看见王爷的仁心。你说出征是为私利?我让百姓记住外敌的残暴。
“第三件事,”清辞声音转冷,“查一查,兵部、户部中,有哪些人近日与宫中、或是与某些宗室勋贵往来异常。特别是……能接触到军械调拨、粮草调度明细的中下层官吏。”
墨痕神色一肃:“王妃怀疑,谣言源头在朝中?”
“若非对军务熟悉,编不出那些细节。”清辞指尖轻叩案面,“而且时机拿捏得这般准——夫君前脚刚走,后脚流言便起,分明是要动摇军心民心,让夫君在前线束手束脚。”
她想起廷琰离京前夜,两人在灯下的对话。他说:“此去战场,明面上的敌人是瓦剌。可我最怕的,是背后的冷箭。”
当时她握紧他的手:“背后的箭,我来挡。”
如今,箭已来了。
“属下这就去办。”墨痕收好章程与银票,躬身退出。
书房里重归寂静。春茗为清辞换了热茶,忍不住道:“王妃,您说……会是齐王余党吗?”
清辞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齐王党羽树倒猢狲散,有余孽作乱不稀奇。但我总觉得,这次的手法,更阴柔,更……善于操控人心。”
不像齐王的张扬跋扈,倒像是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直接扑咬,却喷吐毒液,一点点腐蚀猎物。
正沉吟间,门外传来通报:“王妃,顾小姐求见。”
三、青黛献策
顾青黛是一阵风似的卷进来的。
她今日未着裙装,而是一身火红色骑射服,外罩银狐斗篷,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甚至还佩着短剑。一进门便带进一股寒气,以及……勃勃的生气。
“清辞!”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案前,柳眉倒竖,“外头那些混账话,你听见没有?气死我了!方才在街上,有个酸儒竟敢当众非议王爷,被我抽了一马鞭!”
清辞忙拉她坐下:“你又冲动。如今多少眼睛盯着王府,你这一鞭子,明日就该有人说‘顾家小姐仗势欺人,魏亲王党羽嚣张跋扈’了。”
顾青黛一愣,懊恼地跺脚:“我……我没想那么多!可那些话实在难听,我忍不了!”
“忍不了也要忍。”清辞为她斟茶,温声道,“青黛,如今的情势,比我们想的更复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我行差踏错一步,都可能成为别人攻讦夫君的借口。”
顾青黛沉默片刻,忽然抓住清辞的手:“那你说,我能做什么?总不能干坐着生气!”
清辞看着她眼中的真挚,心头一暖。在这人心叵测的京城,顾青黛的赤诚,何其珍贵。
“还真有一件事,非你不可。”清辞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册,“这是女子商会的成员名录。你以商会名义,组织一场‘为边关将士缝制冬衣’的活动。地点就在咱们商会常聚的澄心园,多请些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声势越大越好。”
顾青黛接过名册,眼睛一亮:“我懂了!做善事是幌子,实则是把人都聚到咱们眼皮底下,看看谁真心,谁假意,谁……推三阻四!”
清辞微笑点头:“不止如此。你还要在聚会上,有意无意地透露:王爷出征前,将京城防务托付给了顾老将军。虽老将军病着,但京营中多是顾家旧部,忠诚无虞。这话,要说得轻描淡写,却要确保每个人都听见。”
顾青黛细细琢磨,恍然大悟:“你是要告诉那些有心人,京城的兵权,还在咱们手里,别想趁乱生事!”
“正是。”清辞目光深远,“谣言说夫君带走京城精锐,我们便要让所有人知道,京城守备依然固若金汤。谣言说夫君图谋不轨,我们便要让所有人看见,王府与顾家、与京营,依然同心同德。”
顾青黛重重点头:“交给我!明日我就下帖子,后日便开场!对了……”她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铜盒,“这是我父亲让我带给你的。他虽病着,却一直惦记京城局势。这是他从旧部那里听来的消息,让你看看有无用处。”
清辞打开铜盒,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笺,字迹苍劲,是顾老将军亲笔:
“王妃钧鉴:军中传言,瓦剌此次南犯,似早有预谋。其先锋部队装备精良,竟配有我朝制式弓弩。老臣疑,边军军械恐有流失。又,兵部武库司主事赵德安,近日多次密会齐王府旧人,行踪诡秘,望留意。”
清辞心头一震。
瓦剌军队,竟有明军制式弓弩?
而兵部武库司,正是掌管军械制造、储存、调拨的要害部门。
“替我谢过老将军。”她将纸笺小心收好,“这份情报,至关重要。”
顾青黛见她神色凝重,知事关重大,也不多问,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去——她要赶着去布置冬衣会。
送走顾青黛,清辞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炭火渐渐微弱,她也不唤人添,任寒意一点点渗进来。
瓦剌有明军弓弩。
兵部官员私会齐王旧党。
流言四起,直指廷琰。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旋转、碰撞,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骇人的轮廓——
有人,在向瓦剌输送军械。
有人,在朝中散布谣言。
而这两件事的目的,殊途同归:既要让廷琰在前线战事不利,又要让他在朝中威信扫地。
好一个连环计。
四、密信南来
暮色四合时,墨痕回来了。
他带回的消息,印证了清辞的猜测。
“谣言最初是从‘悦宾茶楼’传出的。”墨痕低声禀报,“那茶楼就在兵部衙门斜对街,常有兵部官吏在此歇脚。属下买通了一个伙计,据他说,前日下午,有三人在雅间密谈许久,出门时神色匆匆。伙计送茶时瞥见,其中一人腰间露出半枚玉佩,纹样……似与王妃昨日给属下看的青鸟玉坠相仿。”
青鸟纹玉佩。
清辞指尖微凉:“可看清那人样貌?”
“伙计说,那人四十上下,面白无须,说话尖细,像是……宫里的公公。”墨痕顿了顿,“但服饰却是寻常富商打扮。”
宫里的人,扮作商人,在兵部衙门附近的茶楼密会。
“另外,”墨痕继续道,“粥棚已搭起三处,分别在正阳门、鼓楼、菜市口。属下按王妃吩咐,安排了人说书,讲瓦剌罪行。百姓反应激烈,不少人气得流泪,大骂瓦剌畜生。至于兵部、户部的异常往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近日频繁出入‘醉仙楼’(几家勋贵常聚之所)的官员名单。其中,兵部武库司主事赵德安,五日内去了三次。而每次他离开后不久,齐王府那位被贬为庶人的长史,也会从后门悄然离开。”
赵德安。
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