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接过名单,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久久不语。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夜色吞没。春茗进来点灯,烛火亮起的刹那,清辞忽然问:
“墨痕,如果你是那个通敌之人,在向瓦剌输送军械后,下一步会做什么?”
墨痕一怔,思索片刻:“若属下通敌,必会确保这批军械能发挥最大作用。比如……设法让边军得不到补充,或是得到劣质军械,如此瓦剌的优势才能凸显。”
“还有呢?”
“还有……”墨痕眼中寒光一闪,“若属下够狠,会设法让这批军械的来源,栽赃到王爷头上。比如,在战场上故意遗落几件刻有兵部编号、或是王爷督造印记的兵器,让瓦剌‘缴获’,再通过某种渠道,让朝廷知晓。”
清辞缓缓点头。
这正是她最担心的。
若只是通敌卖械,尚有迹可循。若再加上栽赃构陷,那廷琰在前线,便真是腹背受敌了。
“王妃,”墨痕迟疑道,“是否要密报王爷,让他提防……”
“不可。”清辞摇头,“夫君此刻正急行军,信使往来不便,且容易暴露。况且,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暗处的刀,该由暗处的人来挡。”
她站起身,走到多宝阁前,取下一只青瓷药瓶:“这是‘千日醉’,服下后状若昏睡,脉象微弱如濒死,三日后自解。你设法,让赵德安‘病倒’,病得无法理事,无法见人。”
墨痕会意:“王妃是要争取时间?”
“是。”清辞将药瓶递给他,“武库司主事突然重病,军械调拨必有延误。我们便借此机会,彻查武库司账目,看看那些‘流失’的弓弩,到底去了哪里。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急症。”
“属下明白。”
墨痕领命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清辞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远处隐隐传来梆子声,已是戌时。
便在这时,后角门传来轻轻三记叩门声——这是锦绣堂紧急传信的暗号。
清辞快步走出书房,春茗已引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进来。那人一身商贾打扮,满脸冻疮,见到清辞便要跪拜,被清辞扶住。
“可是金陵来的消息?”
“是。”信使从贴身内衣中取出一枚蜡丸,双手奉上,“陆先生加急送来的,说务必亲手交到王妃手中。”
清辞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封密信,陆明轩的亲笔:
“师妹钧鉴:按你所绘青鸟纹样,愚兄暗访金陵旧识,得一线索。二十年前,确有一徐姓嬷嬷自宫中出,隐于城南。此人精通药膳香道,曾为秦淮河畔数家青楼调配‘养颜秘方’,获利颇丰。五年前忽然销声匿迹,据传被一神秘贵人接走,去向不明。唯留一徒,今在‘凝香斋’胭脂铺做调香师。愚兄已设法接触,然其口风甚紧,只透露一言:‘师言,身不由己,香中有毒。’另,愚兄查验当年徐嬷嬷所配香方残卷,发现其中数味药材,若与特定饮食长期同用,可致人缓慢衰枯,症状类心疾。或与千机引有渊源。此间事,愚兄继续探查,有进展再报。”
清辞反复读了三遍。
徐嬷嬷,精通药膳香道,香中有毒。
症状类心疾。
她猛地想起,皇帝中毒初期,太医皆诊为“心疾”。而贤妃手记中,千机引的记载旁,确实备注了数种可诱发类似症状的香药配方。
所以,徐嬷嬷很可能参与了千机引的研制,或是……提供了关键的香药思路。
而这样一个人,五年前被“神秘贵人”接走。
那时,贤妃已死,刘太妃也病逝多年。
接走她的,会是谁?
“神秘贵人……”清辞喃喃自语。
忽然,她想起昨日陆炳提及的旧案:成化十九年,那个私通外臣、藏有青鸟玉佩的女官,曾伺候过刘太妃。
而刘太妃,有一个亲妹妹,嫁入了金陵望族,后随夫家南迁。
时间、地点、人物,丝丝缕缕,似乎都能勾连起来。
“春茗,”她转身,语速加快,“取笔墨来。我要给陆师兄回信。”
五、暗夜微光
信写罢,封入蜡丸,交予信使连夜带回。
清辞却毫无睡意。
她独自坐在书案前,将连日所得线索一一列出:
1. 青鸟信物(玉佩、铜钱),关联刘太妃、贤妃,及一个潜伏二十年的组织“青鸾”。
2. 徐嬷嬷,宫中旧人,精通香毒,疑似参与千机引研制,五年前被神秘贵人接走。
3. 瓦剌持有明军制式弓弩,兵部武库司主事赵德安行为可疑,或涉军械流失。
4. 谣言四起,源头指向宫中宦官与兵部附近茶楼。
5. 顾老将军突然病重,时机微妙。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缺少一条线将它们串联。
但清辞隐隐感觉,那条线就在眼前,只隔着一层薄雾。
“王妃,”春茗轻手轻脚进来,端着一碗安神汤,“您已两日没好好歇息了。这汤里加了宁神的药材,您喝些,早些睡吧。”
清辞接过汤碗,忽然问:“春茗,如果你是那个‘神秘贵人’,接走徐嬷嬷这样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是为了什么?”
春茗一愣,想了想:“要么……是怕她说出秘密,所以要灭口?”
“若是灭口,五年前就该杀了,何必接走?”清辞摇头。
“那……是利用她?”春茗试探道,“徐嬷嬷会制香下毒,或许那贵人还需要她做别的事?”
利用。
清辞心头一亮。
是啊,接走,而非灭口,说明徐嬷嬷还有价值。
而一个精通宫廷秘药、知晓当年丑闻的老嬷嬷,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是她脑子里那些方子,是她对宫廷的了解,是她可能还掌握着的……其他秘密。
“神秘贵人接走她,或许是为了继续使用她的‘手艺’。”清辞放下汤碗,眼中光芒闪动,“千机引虽毒,但未必只有贤妃会用。若有人继承了她的方子,继承了她的势力……”
那“青鸾”就从未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继续潜伏在暗处,织网,布局,等待时机。
而如今,时机到了。
齐王谋逆,三皇子被圈禁,皇帝驾崩,廷琰出征……朝局前所未有的动荡。
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春茗,”清辞站起身,神色决然,“明日冬衣会,我也要去。”
“可王妃,外头流言正盛,您此时露面……”
“正因流言盛,我才更要露面。”清辞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魏亲王府不怕流言,监国夫人不畏风雨。夫君在前线御敌,我在后方,便要替他稳住这京城人心。”
她打开妆匣,取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缓缓插入发髻。
镜中人,眉目依旧温婉,眼神却已淬炼出钢铁般的坚毅。
窗外,夜色更深。
但魏亲王府的书房里,烛火彻夜未熄。
而千里之外的大同城中,廷琰刚刚听完王参将的密报。
“王爷,”王参将压低声音,脸色难看,“城中确有异常。三日前,守军在西门外巡逻时,发现雪地里有新鲜车辙印,通往北面山谷。末将派人追踪,在山谷中找到几辆烧毁的马车残骸,车上……有未烧尽的弓弩碎片,看制式,是我朝军械。”
廷琰握紧剑柄:“山谷通往何处?”
“往北三十里,便是瓦剌游骑时常出没的野狐岭。”
静默。
烛火在廷琰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寒。
果然。
军械流失,通敌卖国。
而这只黑手,此刻或许正藏在京城的某个角落,等着看他兵败,看他身败名裂。
“王参将,”他缓缓开口,“此事暂不外传。你继续暗中探查,看看城中还有哪些人与外界异常联络。至于那些车辙印……”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刀锋:
“先留着。或许,能钓出更大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