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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秋水寻踪(1 / 2)

一、子时三刻

子时三刻,雪落无声。

顾府后院的书房内,顾老将军靠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卷《孙子兵法》,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他确实在病中——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每翻一页书都要喘息片刻。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却锐利如鹰。

门被轻轻推开,管家老赵端着一碗药进来:“老爷,该服药了。”

药碗放在桌上,热气氤氲,散发出浓重的苦味。顾老将军看了一眼,没动,只问:“小姐呢?”

“小姐还在魏亲王府,说是王妃留她议事,今夜恐怕不回来了。”老赵低声道,“老爷,方才府外来了几队锦衣卫,把前后门都围住了,说是……搜查逃犯。”

顾老将军手指一顿,书页被捏出褶皱。他缓缓抬眼看着老赵:“你怕了?”

“老奴……老奴是担心小姐。”老赵声音发颤,“老爷,咱们顾家世代忠良,从太祖爷起就跟着朱家打天下,可不能……可不能晚节不保啊。”

“忠良?”顾老将军笑了,笑声嘶哑如破风箱,“老赵,你跟了我四十年,可知道这‘忠’字怎么写?”

他放下书卷,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院墙外,火把的光亮隐约可见,甲胄碰撞声、压低的话语声,隔着厚厚的院墙传来。

“忠,是心在中间。”顾老将军喃喃道,“可这世道,心在中间的,往往活不长。”

他想起成化二十三年,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夜晚。刘太妃召他入宫,给他两个选择:要么“平叛”立功,升任京营指挥使;要么,他儿子在边关“意外”战死的秘密,就会传到先帝耳中。

他儿子顾承宗,那年才十八岁,在宣府当个小旗官。刘太妃的人伪造了一封“通敌密信”,塞进他的行囊。只要这封信被搜出来,顾家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没有选择。

所以他“平定”了那场刘太妃自导自演的叛乱,成了京营指挥使,成了刘太妃手中的刀。这一当,就是二十年。

“老爷,”老赵忽然道,“时辰到了。”

顾老将军望向角落的水漏——子时三刻。

他走到书架前,转动第三排第四本书。轻微的机括声响,书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密室。

密室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个半人高的木桶,桶身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脸标志——那是军中专用的火药桶。

“老爷!”老赵惊呼,“这……这是……”

“刘太妃留给我的‘礼物’。”顾老将军抚摸着冰冷的桶身,“她说,若事败,就点燃这些火药,让顾府‘意外’走水,把所有证据都烧干净。这样,至少能保青黛一条命。”

他转身,看着老赵:“你说,我该点吗?”

老赵扑通跪地,老泪纵横:“老爷!不能点啊!小姐还在王府,您要是……她怎么办?!”

“是啊,青黛怎么办。”顾老将军长叹一声,“所以,我把引线换了。”

他掀开木桶盖子。里面不是火药,是沙子。

三个桶,全是沙子。

“二十年前,我被迫当了刘太妃的刀。但二十年后,我不能让这把刀,砍向我女儿,砍向……我真正该效忠的人。”

他走出密室,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老赵,去开门吧。”他平静道,“让锦衣卫进来搜。该来的,总要来。”

二、血溅杨府

同一时刻,杨府。

陈文远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手中的茶盏已被他捏得咔咔作响。窗外火把通明,锦衣卫的呼喝声越来越近,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岳父杨慎被擒,婉娘生死不明,青鸾的秘密即将大白于天下。而他,这个户部郎中,杨阁老的女婿,通源号的幕后东家……会是第一个被清算的。

“老爷!锦衣卫闯进来了!”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

陈文远手一颤,茶盏落地,摔得粉碎。他盯着地上的碎片,忽然笑了,笑得癫狂。

“好啊……来得好……”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本账簿——那是通源号二十年来所有往来的总账,记载着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军械买卖,官员贿赂,甚至……与瓦剌的“贸易”。

有了这本账,朝中至少一半的官员要掉脑袋。

他不能让它落到锦衣卫手里。

陈文远点燃烛台,将账簿凑到火焰上。纸张迅速卷曲、焦黑,火苗蹿起,映着他扭曲的脸。

“陈文远!”

陆炳带人冲进书房时,账簿已烧了大半。他一个箭步上前,一脚踢飞烛台,抢过燃烧的账簿在地上翻滚灭火。但晚了,关键部分已化为灰烬。

“哈哈……哈哈哈……”陈文远瘫坐在地,疯狂大笑,“你们……你们永远别想知道了……”

陆炳冷冷看着他:“你以为烧了账本,就能保住那些人?陈文远,你太天真了。锦衣卫查案,从来不需要账本。”

他挥手:“拿下!”

锦衣卫上前,但陈文远忽然暴起,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不是刺向锦衣卫,而是狠狠扎进自己心口!

鲜血喷溅,染红了书案上未烧完的账册残页。

陆炳蹲下身,看着陈文远迅速涣散的瞳孔,低声道:“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陈文远,你的罪,你的家人要替你担。”

陈文远瞪大眼睛,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个血泡,头一歪,断了气。

“指挥使,”一个锦衣卫上前禀报,“府中搜过了,没有发现火药。但……在书房地下,发现一条密道,通往府外。”

陆炳起身:“追!”

密道入口在书案下,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陆炳带人钻入,密道潮湿阴暗,走了约莫百步,前方传来微弱的光亮和……水声?

出口竟是一条废弃的下水道,通往城外护城河。

“跑了。”陆炳脸色难看。能在锦衣卫眼皮底下挖出这样的密道,杨府里还有青鸾的余孽。

他转身欲回,余光忽然瞥见下水道壁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秋水东流,终有归处。”

秋水?

陆炳心中一动。他想起了清辞之前提过的“秋水缎”——那是宫中尚服监特有的布料,柳宫女领取过,孙德海也领取过。

难道这“秋水”,不是指布料,而是……某个地点?某个人?

“立刻回宫!”他沉声道,“查宫中所有与‘秋水’有关的人、物、地方!”

三、乾清宫夜话

乾清宫西暖阁,炭火融融。

少年天子朱载堃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才十二岁,但经此一夜,眼中的稚气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清辞坐在榻前,为他诊脉。脉象虚弱混乱,是长期中毒、又经惊吓的后遗症,但好在千机引的毒性已解,假以时日,能慢慢恢复。

“皇婶,”朱载堃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二皇兄……真的死了吗?”

清辞手一顿,抬眼看他。少年天子的眼中,没有悲痛,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怀疑。

“殿下何出此问?”她轻声反问。

“因为太巧了。”朱载堃坐直身子,裹紧身上的锦被,“朕昏迷多日,偏偏在青鸾事败的当晚醒来。醒来就看见二皇兄‘为护驾而死’,接着丧钟就响了……皇婶,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吗?”

清辞沉默。

确实太巧了。

二皇子遇刺,皇帝醒来,丧钟敲响——这三个时间点几乎重合。若真是意外,那这意外未免太“及时”了。

“殿下怀疑什么?”她问。

“朕怀疑,二皇兄根本没死。”朱载堃压低声音,“或者说……死的根本不是二皇兄。”

清辞心头一震:“殿下可有证据?”

“没有。”朱载堃摇头,“但朕记得,二皇兄左耳后有一颗小痣。方才……朕看了‘遗体’,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为朕诊治的太医说,朕中的毒是千机引,解药需要碧血灵芝和千年雪莲。这两味药,宫中早已绝迹,是皇叔从大同派人送回来的。可送药的人……是二皇兄的亲信。”

所以,二皇子可能早就知道皇帝中毒,甚至……可能参与了救治。

那他为何又要“遇刺”?

“皇婶,”朱载堃握住清辞的手,指尖冰凉,“朕还小,很多事不懂。但朕知道,这宫里宫外,有很多人想要朕的命,也有很多人在保护朕。皇叔是,皇婶是,二皇兄……或许也是。”

他眼中闪过泪光:“所以,如果二皇兄真的没死,如果他有什么苦衷……朕不怪他。朕只希望,他好好的。”

清辞反握住他的手,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孩子,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面对的却是兄弟惨死、朝局动荡。可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追查真凶,不是巩固皇权,而是……希望哥哥好好的。

“殿下,”她轻声道,“无论二皇子是生是死,您都要记住——您是大明的皇帝,是天下之主。有些事,您必须知道真相;有些人,您必须提防。”

朱载堃重重点头:“朕明白。所以,朕要请皇婶帮朕一个忙。”

“殿下请讲。”

“彻查青鸾余党,无论涉及谁,绝不姑息。”少年天子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决绝,“但……若真查到二皇兄,留他性命。这是朕,唯一的请求。”

清辞看着这个早熟的孩子,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他本不该承受这些,本该在父母膝下无忧无虑地长大。可命运把他推上了龙椅,推到了风口浪尖。

“臣妇,遵旨。”

四、顾府搜证

丑时初,清辞离开乾清宫,直奔顾府。

顾府已被锦衣卫彻底控制,里外三层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陆炳正在书房里,对着那三个装满沙子的火药桶沉思。

“王妃,”见她进来,陆炳行礼,“顾老将军很配合,主动带我们看了这些‘火药’。他说,二十年前他被刘太妃胁迫,不得已为青鸾办事。但这二十年,他从未做过危害江山社稷之事,反而暗中破坏过青鸾几次行动。”

清辞走到木桶前,伸手抓了一把沙子。细沙从指缝间流下,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顾老将军人呢?”

“在隔壁厢房,由墨痕看守着。”陆炳顿了顿,“王妃,下官查了顾老将军这些年的行踪记录,发现一件怪事——每逢青鸾有大动作,顾老将军要么‘旧疾复发’,要么‘外出巡营’,总能巧妙避开。”

所以,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消极反抗?

“还有,”陆炳压低声音,“下官在顾老将军卧房暗格,找到这个。”

他递上一本薄册子。清辞翻开,里面是顾老将军的日记,断断续续记录了二十年的心路历程。最新一页,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