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雪。青黛又去王府了,这孩子,总说王妃待她如姐妹。也好,跟着王妃,比跟着我这个不忠不义的爹强。今夜子时三刻,刘太妃留下的火药该炸了。我把火药换了沙子,算是对得起良心了。只盼青黛平安,顾家……罪有应得。”
字迹潦草,却字字沉重。
清辞合上册子,心中复杂难言。顾老将军有罪吗?有,他确实为青鸾做事二十年。但他真罪该万死吗?他似乎一直在挣扎,在赎罪。
“王妃,”陆炳问,“如何处置?”
清辞沉默良久,缓缓道:“顾老将军确有罪,但念其多年戍边有功,又主动配合,未造成实际危害……暂且软禁府中,待王爷回京后定夺。”
这是她能做的最大的让步。顾青黛是她挚友,顾老将军是廷琰敬重的长辈,她不能……也不忍心赶尽杀绝。
“另外,”她补充道,“顾小姐那边,暂时不要告诉她真相。只说顾老将军旧疾复发,需要静养。”
“是。”
处理完顾府的事,清辞走出书房。庭院里积雪皑皑,腊梅在墙角悄然绽放,暗香浮动。她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肩头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这一夜,太长了。
“王妃,”春茗为她披上斗篷,“回府歇歇吧,您肩上还有伤……”
话音未落,一个锦衣卫匆匆跑来:“王妃!宫中有急报——在婉娘那处密道的废墟里,挖出了一具尸体!”
清辞心下一紧:“是谁?”
“看衣着……像是个宫女。但、但尸体怀里揣着一枚玉佩,是……是二皇子殿下的贴身之物!”
二皇子的玉佩,在一个宫女的尸体上?
“尸体现在何处?”
“已运到锦衣卫衙门,陆指挥使请您立刻过去验看。”
清辞转身就走。二皇子这条线,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五、尸身疑云
锦衣卫衙门的停尸房,阴冷刺骨。
一具女尸躺在木板上,盖着白布。陆炳掀开布,露出尸体的脸——四十上下,面容普通,没有任何胎记或特征,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是在密道废墟最深处挖出来的,”陆炳低声道,“尸体被压在碎石下,烧得面目全非,但怀里的玉佩完好无损。”
他递上那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螭龙纹,背面刻着一个“洛”字——确是二皇子朱常洛的随身之物。
清辞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但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验过尸了吗?”
“验过了。”一旁作作上前禀报,“死者女性,年约四十,死于爆炸前的刀伤——心口一刀毙命。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亥时到子时之间。另外……她右手食指指腹有厚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左手虎口也有茧,像是……练过武。”
一个会写字、会武功的宫女?
清辞心中一动:“查过宫中名录了吗?有没有符合特征的宫女失踪?”
“查了。”陆炳道,“昨夜宫中确实失踪了一个宫女,姓秋,名水,在尚服局当差,专管‘秋水缎’的收发。此人入宫二十二年,原是刘太妃宫中的洒扫宫女,刘太妃死后调往尚服局。平日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人往来。”
秋水。
又是这个名字。
清辞盯着尸体:“确定是她吗?”
“容貌烧毁了,无法辨认。但身高、体型、年纪都对得上。最重要的是……”陆炳顿了顿,“失踪的秋水,右手食指也有握笔的茧。尚服局的管事说,她常偷偷练字。”
所以,这个死去的宫女,很可能就是秋水——那个领取秋水缎、传递金簪指令的关键人物。
可她为什么死在密道里?谁杀了她?二皇子的玉佩又为何在她身上?
“王妃,”陆炳忽然道,“下官想起一事——成化二十一年,婉娘‘暴毙’那年,宫中曾有一个宫女投井自尽,名叫秋月。是秋水同乡,两人一同入宫,情同姐妹。”
秋月,秋水。
名字如此相似,是巧合吗?
“秋月的死因查过吗?”
“说是因失手打碎刘太妃心爱的玉如意,畏罪自尽。”陆炳道,“但下官翻看旧档时发现,秋月死前三天,曾去太医院领过安神药,说是‘夜不能寐’。当时值班的太医……是徐嬷嬷的徒弟。”
徐嬷嬷。
又是她。
清辞脑中仿佛有一根线,正在缓缓串起这些碎片:秋月知道太多,被灭口;秋水为姐妹报仇(或被迫),加入青鸾,成为婉娘的棋子;二十年后,秋水死在密道,怀揣二皇子的玉佩……
“二皇子昨夜的行踪,查清了吗?”她问。
“查清了。”陆炳道,“戌时,他在府中为德妃守灵;亥时,王妃您去府上,他中毒;子时前后,他随您入宫,之后一直待在永和宫偏殿,直到……遇刺。”
时间对不上。
秋水死于亥时到子时之间,那时二皇子还在自己府中,怎么可能把玉佩给一个在宫中的宫女?
除非……
“玉佩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清辞缓缓道,“目的是混淆视听,让我们以为二皇子的死与秋水有关,甚至……以为二皇子已经死了。”
陆炳脸色一变:“王妃是说,二皇子可能还活着,而且……在暗中行动?”
“我不知道。”清辞摇头,“但我知道,如果二皇子真的死了,有些人会比我们更着急找到尸体,而不是放一枚玉佩来误导我们。”
她握紧那枚玉佩,裂痕硌着掌心,像某种无声的警示。
“陆指挥使,继续查。查秋水的所有往来,查她与二皇子的交集,查她死前见过谁。还有……”她顿了顿,“查查二十年前,秋月到底知道了什么,非死不可。”
“是!”
走出停尸房时,天色已蒙蒙亮。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但铅灰色的云层依然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清辞站在台阶上,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这一夜,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可真相,依然藏在迷雾深处。
婉娘死了,杨慎被擒,青鸾看似覆灭。
但秋水怀里的玉佩,二皇子耳后消失的痣,顾老将军日记里的挣扎,还有那句“秋水东流,终有归处”……
都在告诉她:这局棋,还没下完。
“王妃,”春茗轻声唤道,“回府吗?”
清辞摇头:“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尚服局。”她走下台阶,声音在晨风中飘散,“我要看看,那‘秋水缎’到底是什么样的布料,能让这么多人……为之丧命。”
六、最后一匹缎
尚服局在皇宫西北角,是个不起眼的院落。因昨夜宫中变故,这里异常冷清,只有几个老宫女在打扫庭院。
管事嬷嬷听说王妃亲至,慌忙迎出,战战兢兢地将清辞引入库房。
“王妃请看,这就是秋水缎。”她打开一口樟木箱,取出一匹布料。
缎子展开的瞬间,清辞怔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特别的青色,像初秋的湖水,沉静中泛着微光。织纹细密如涟漪,手指抚过,触感冰凉柔滑,仿佛真的在触摸一泓秋水。
更特别的是,在光线下微微转动时,缎面上会浮现出极淡的暗纹——不是花鸟,不是云纹,而是一行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
清辞凑近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成化十九年……刘……赐……”
“这暗纹……”她看向管事嬷嬷。
嬷嬷脸色发白,扑通跪地:“王妃恕罪!这、这暗纹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这匹缎子是二十年前织造的,据说是刘太妃亲自监制,只做了十二匹,赏给了……赏给了几位娘娘。后来刘太妃薨了,这缎子就再没织过。”
二十年前,刘太妃监制。
暗纹是字。
清辞心中一动:“这十二匹缎子,都赏给了谁?”
“奴婢……奴婢记不清了。只记得贤妃娘娘、德妃娘娘各得一匹,还有……还有魏国公夫人得一匹。”
魏国公夫人?
廷琰的母亲?
清辞心脏狂跳:“那匹缎子,现在何处?”
“这……奴婢不知。”嬷嬷摇头,“魏国公夫人薨后,她的遗物都由国公爷收着,或许……还在魏国公府?”
清辞握紧缎子,冰凉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头。
刘太妃监制的缎子,暗藏文字,赏给贤妃、德妃、徐夫人……
这绝不是普通的赏赐。
这是……某种记录?某种凭证?还是……罪证?
“这匹缎子,本宫带走了。”她将缎子卷起,“今日之事,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
“是……是……”
走出尚服局时,天已大亮。晨曦刺破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清辞抱着那匹秋水缎,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缎子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密道里,婉娘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秋水东流,终有归处。”
原来,“秋水”不是指人,不是指地点。
是指这匹缎子。
这匹藏着二十年秘密的、最后的秋水缎。
而它的“归处”……
清辞望向宫门外的方向,那是魏国公府所在。
廷琰,你到底……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