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太医束手
坤宁宫偏殿,寅时三刻。
七名太医围在两张榻前,人人面色凝重,额头冒汗。左侧榻上躺着沈清辞,气息微弱如游丝,脸色惨白中透着不正常的青灰;右侧榻上躺着朱廷琰,虽昏迷但呼吸粗重,身上十余处伤口已被包扎,但仍在渗血。
“院判大人,”一名年轻太医颤声对须发皆白的太医院院判陆仲景道,“王妃这脉象……学生行医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奇症。脉若悬丝,时有时无,脏腑之气近乎枯竭,却又有一股霸道热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这……这简直是……”
“焚血丹。”陆仲景缓缓吐出三个字,手指从沈清辞腕间收回,眼中满是震惊与痛惜。
殿内太医们倒吸一口凉气。
焚血丹,医道禁术中的禁术。相传为前朝一位医道天才所创,能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短暂激发人体全部潜能,获得堪比一流高手的内力。但药效过后,轻则武功尽废、经脉俱损,重则当场毙命。嘉靖初年,此丹方已被列为禁忌,所有记载尽数销毁,如今只存于传说中。
“王妃她……怎会服用此等邪物?”一名太医难以置信。
顾青黛站在榻边,双眼红肿:“是为了救皇后娘娘,为了揭露朱明轩的阴谋。她若不服丹,根本冲不进寝殿,更救不了人。”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是她亲眼看着沈清辞吞下那枚赤红丹丸,看着她从温婉医者变成拼命三郎,也看着她如今奄奄一息,生死一线。
陆仲景长叹一声,起身走到朱廷琰榻前。探脉片刻,眉头皱得更紧:“王爷外伤虽重,但无性命之忧。可他的旧伤……”他轻轻揭开朱廷琰肩上的绷带,露出那道被弩箭贯穿后未愈、又在今夜激战中彻底崩裂的伤口。
伤口深可见骨,边缘已发黑化脓,隐隐散发腥臭。
“箭毒未清,又添新创,加之失血过多,若不及时救治,恐有败血之危。”陆仲景沉声道,“但比起王妃的焚血丹反噬,王爷这伤,反倒容易些。”
他转身,对殿内众太医下令:“王太医,李太医,你们负责王爷的伤势。清创、去腐、解毒,用最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务必稳住伤势。其余人……随我会诊王妃。”
太医们迅速分工。王、李两位太医开始为朱廷琰处理伤口,动作娴熟但面色沉重——那伤口实在太深,毒已入骨,即便能救回性命,这条胳膊能否保住,还是未知数。
陆仲景则领着剩下四名太医,再次围到沈清辞榻前。
“焚血丹之所以被列为禁术,不仅因其透支生命,更因解其反噬,需三味世间难寻的药材。”陆仲景从药箱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手札,翻到某一页,“百年血灵芝、极地雪莲心、火山龙骨。三者缺一不可。”
顾青黛急问:“太医院可有?”
陆仲景苦笑:“血灵芝倒有一株,是嘉靖三十年云南进贡的,珍藏于药库。但雪莲心……太医院所存雪莲,年份最久的也不过五十年,且非极地所产,药效相差甚远。至于火山龙骨——”他摇头,“那只是古籍记载,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实物。”
“那……那怎么办?”顾青黛声音发颤。
“先以金针封穴,护住心脉,再以温和药物滋养经脉,或可拖延一二。”陆仲景取出针囊,“但最多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内若寻不到这三味药,王妃她……神仙难救。”
他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杨洪一身铠甲未卸,大步闯入:“陆院判,王爷和王妃如何?”
陆仲景将情况简要说了。杨洪脸色铁青,一拳捶在柱子上:“混账!朱明轩这逆贼!”
他看向顾青黛:“顾姑娘,城中锦绣堂可有办法?王妃经营多年,或许……”
顾青黛猛地想起什么:“对!锦绣堂!清辞曾说过,她在京城的药库里存了些珍稀药材,以备不时之需!我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却被陆仲景叫住:“且慢。即便锦绣堂真有这些药材,还需一人施针配药——焚血丹反噬非同小可,需‘九转还阳针’配以特殊手法导引药力。此针法早已失传,老夫也只是在手札中见过记载。”
顾青黛脚步一顿,心沉到谷底。
就在这时,榻上传来微弱的声音:“针法……我会……”
二、清醒一瞬
众人齐刷刷看向沈清辞。
她竟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涣散,气息微弱,但确确实实醒了!
“清辞!”顾青黛扑到榻边,握住她的手,“你感觉怎样?别说话,保存体力……”
沈清辞艰难地摇头,目光转向陆仲景:“陆院判……《青囊残卷》……第三篇……九转还阳……”
陆仲景浑身一震:“王妃怎知《青囊残卷》?那是华佗失传医书,世间只有残篇,老夫也是在太医院秘库中见过几页……”
“我师父……留下的……”沈清辞每说一个字都极其费力,额头渗出冷汗,“针法……我记下了……但……需要人施针……我……动不了……”
她所谓的“师父”,自然是穿越前的中医学院导师。但在场无人知晓,只当是她那位神秘的医道启蒙师父。
陆仲景急问:“王妃可还记得针法要诀?”
“记得……”沈清辞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片刻后,断断续续背诵,“第一转,刺百会、风池、太阳,入三分,留七息;第二转,膻中、鸠尾、巨阙,入两分,真气贯之;第三转……”
她一口气背完九转针法要诀,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乎听不见。
陆仲景听得如痴如醉,眼中光芒大盛:“妙!妙啊!原来第三转是走足少阴肾经,难怪古籍记载不全!王妃,您这针法,确实是真的!”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对于一个痴迷医道的老太医来说,亲眼见证失传绝学重现,不亚于武林高手见到绝世秘籍。
但激动过后,是更大的难题:谁来施针?
九转还阳针极其复杂,每一转都需精准控制入针深度、角度、留针时间,还要辅以特殊手法渡入真气导引药力。陆仲景虽医术高超,但从未练过内功,无法完成真气导引这一步。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太医们不通武功,杨洪、顾青黛等人虽会武功,却不懂医术。何况这针法精妙无比,稍有不慎便会要了沈清辞的命。
“我……教……”沈清辞又吐出两个字,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
“王妃不可!”陆仲景急道,“您现在的身子,多说一句话都耗元气,怎能教人针法?”
“那……还有谁……”顾青黛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杨将军!徐阁老来了!”
徐阶?内阁首辅徐阶?
杨洪一怔。徐阶作为文官之首,此时入宫,定是得知了宫变消息。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朱廷琰和奄奄一息的沈清辞,沉声道:“请徐阁老去正殿稍候,本将稍后便到。”
“不……”沈清辞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清明,“请徐阁老……进来……他……或许有办法……”
杨洪不解,但见她坚持,只得点头:“请徐阁老入偏殿。”
片刻,徐阶在两名小太监搀扶下走进来。这位三朝元老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双目依然炯炯有神。他看了一眼殿内情形,目光在朱廷琰和沈清辞身上停留片刻,叹了口气:“老夫来晚了。”
“徐阁老,”沈清辞挣扎着想坐起,被顾青黛按住,只能躺着说话,“您……可认识……精通医术……又懂武功之人?”
徐阶抚须沉吟,忽然眼中一亮:“王妃这么一说,老夫倒想起一人。只是此人……性格古怪,隐居多年,不知是否肯出山。”
“谁?”
“薛慕华。”
殿内太医们齐齐变色。陆仲景失声道:“可是‘阎王敌’薛慕华?他不是早在嘉靖二十年就云游四海,不知所踪了吗?”
徐阶点头:“正是。薛神医当年因不愿入太医院,与先帝闹得不欢而散,从此隐居西山。不过……”他看向沈清辞,“薛神医欠老夫一个人情。若是老夫亲笔修书,或许能请动他。”
沈清辞眼中燃起希望:“那……药材……”
“药材一事,老夫也略有耳闻。”徐阶道,“血灵芝太医院有,可立即取用。雪莲心……老夫府中有一株八十年的天山雪莲,虽非极地所产,但年份足够,或许可替代。至于火山龙骨——”
他顿了顿:“老夫知道何处有。”
“何处?”众人齐问。
“英国公府。”徐阶缓缓道,“嘉靖二十五年,英国公张溶征讨安南时,从一座火山神庙中带回一截‘龙骨’,据说有续命奇效。只是此物被英国公视为传家宝,从不示人。”
英国公张溶,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的国公,在勋贵中地位尊崇。要向他讨要传家宝,难如登天。
杨洪皱眉:“英国公向来不涉党争,此时去讨要宝物,他未必肯给。”
“若是以王妃救命为由呢?”顾青黛急道。
徐阶摇头:“王妃虽尊贵,但毕竟是外姓。英国公与魏亲王府并无深交,不会轻易拿出传家宝。”
殿内陷入沉默。希望刚刚燃起,又被现实浇灭。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奔跑声。一名小太监连滚爬进来,脸色惨白:“杨将军!不好了!宫外……宫外聚集了好多百姓!他们听说皇后娘娘被弑、太子被劫,要求……要求朝廷给个说法!”
杨洪脸色一变:“谁走漏的消息?”
“不……不知道……但百姓越聚越多,已过千人!九门提督衙门的人正在弹压,但恐怕……”
话音未落,又一名侍卫冲进来:“报!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求见!说城中多处出现骚乱,有暴民冲击官衙!”
“报!东厂提督太监在外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报!内阁诸大臣已到宫门外,要求面见摄政王!”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朱明轩虽然逃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开始发酵。皇后“驾崩”、太子被劫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京城人心惶惶,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而此刻,能主持大局的朱廷琰昏迷不醒,沈清辞命悬一线,皇后假死不能现身……
大明开国两百年来,从未有过如此混乱的时刻。
徐阶看向杨洪:“杨将军,你是武官,此时不宜出面主持朝政。老夫虽为内阁首辅,但无皇命,也无权调动兵马镇压骚乱。眼下唯一的办法——”
他目光落在昏迷的朱廷琰身上:“是让摄政王醒来,哪怕只醒一刻钟,下一道命令。”
陆仲景苦笑:“王爷伤势极重,老夫虽能保住他性命,但若要让他立刻醒来,除非用虎狼之药强行刺激。可那样做,会损伤神智,甚至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那就用。”一个虚弱但坚定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沈清辞。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撑起半个身子,眼中燃烧着决绝的光:“用‘醒神针’……刺他百会、神庭、印堂……辅以三滴我的血……可让他清醒一炷香时间……”
“王妃不可!”陆仲景急道,“您现在的身子,取血无异于自杀!”
“取。”沈清辞斩钉截铁,“我若死,能换他醒来稳定大局,值了。若我活,少三滴血,也不碍事。”
她看向顾青黛:“青黛,取银针,取碗。”
顾青黛泪流满面,摇头:“不……清辞,你不能……”
“这是命令。”沈清辞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快去。”
顾青黛咬破嘴唇,颤抖着取来银针和白瓷碗。沈清辞伸出左手手腕,那手腕纤细苍白,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陆仲景长叹一声,知道劝不住。他接过银针,在火上消毒,然后看向沈清辞:“王妃,得罪了。”
针尖刺入腕间静脉。
暗红色的血,一滴滴落入瓷碗中。那血颜色极深,隐隐泛着黑——那是焚血丹反噬的征兆,她的血已带毒。
三滴,不多不少。
沈清辞脸色更白了一分,几乎透明。她闭上眼睛,喘了口气,才道:“针法……我口述……陆院判施针……”
陆仲景含泪点头:“王妃请讲。”
三、醒神一炷香
卯时初,天色微明。
坤宁宫正殿,临时布置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如铁。内阁五位大学士、六部尚书、几位国公勋贵、以及东厂提督、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等二十余人分列两侧。人人面色沉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殿外,隐约能听到宫门外百姓的喧哗声和兵甲的碰撞声。骚乱正在蔓延。
“杨将军,”兵部尚书霍冀忍不住开口,“摄政王到底何时能来?国不可一日无主,如今皇后驾崩,太子被劫,若摄政王再不现身主持大局,这京城……怕是要出大乱子!”
“是啊,”吏部尚书高拱附和,“宫变真相究竟如何?朱明轩所言是真是假?魏亲王和王妃是否真的弑后谋逆?这些都需要摄政王亲自澄清!”
“澄清?”东厂提督太监阴恻恻道,“咱家倒听说,昨夜有人亲眼看见王妃闯入坤宁宫,随后皇后就‘驾崩’了。这中间有没有关联,可不好说。”
“放肆!”杨洪怒道,“王妃为救皇后,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你等在此妄加揣测,是何居心?”
“杨将军息怒。”徐阶出来打圆场,“如今最要紧的,是稳定局势。至于真相,待摄政王醒来,自有分晓。”
“那摄政王何时能醒?”众人齐问。
杨洪正要回答,殿后传来脚步声。
两名太监搀扶着一人缓缓走出。那人一身亲王常服,但脸色苍白如纸,左臂裹着厚厚绷带,右腿微跐,每走一步都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正是朱廷琰!
“王爷!”众人齐声惊呼。
朱廷琰在太监搀扶下,艰难走到主位坐下。他额头上插着三根明晃晃的银针,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扫视殿内众人。
“诸公,”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本王伤势未愈,长话短说。昨夜宫变,逆贼朱明轩挟持太子、盗走玉玺、散布谣言,更欲胁迫皇后用印谋朝篡位。幸得王妃沈清辞舍命相救,皇后虽中计假死,但性命无碍。太子被劫,玉玺被盗,是本王失职。”
他顿了顿,强忍着脑中阵阵眩晕——那是醒神针和沈清辞的血带来的短暂清醒,代价是针效过后,他将陷入更深的昏迷。
“现下,本王以摄政王身份,下达三道命令。”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凝听。
“第一,杨洪暂领京营提督,全权负责京城防务。五城兵马司、巡捕营、锦衣卫,皆受其节制。凡有散布谣言、煽动骚乱者,立捕。凡有趁乱打劫、冲击官衙者,立斩。”
杨洪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第二,徐阶暂理朝政,内阁诸臣辅之。六部照常运转,安抚百姓,稳定物价,开仓放粮。三日内,京城必须恢复秩序。”
徐阶躬身:“老臣遵命。”
“第三,”朱廷琰看向东厂提督和几位国公,“全力搜捕朱明轩。他挟持太子,必不敢远遁,定在京城附近藏匿。东厂、锦衣卫、各家府兵,全部出动。凡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凡擒获或击杀朱明轩者,封侯。”
众人面面相觑。封侯之赏,可谓重赏。但朱明轩武功高强,狡猾多端,又有太子在手,谁敢轻易动手?
英国公张溶忽然开口:“王爷,老夫有一事不明。”
“国公请讲。”
“朱明轩不过一介医者,何以能调动黑影卫、渗透宫廷、甚至挟持太子?他背后,是否另有主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