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朱廷琰沉默片刻,缓缓道:“朱明轩本名朱明轩,是兴献王朱厚熜遗孤。他潜伏二十年,勾结齐王、渗透朝堂,所为者,便是那个皇位。”
兴献王遗孤?二十年前那场宫廷秘辛,在场老臣多少有所耳闻。当年兴献王暴毙,其子失踪,一直是个谜。若朱明轩真是兴献王之子,那他确有争夺皇位的资格——虽然是非法的资格。
殿内一片哗然。
“难怪……难怪他如此熟悉宫廷……”
“兴献王当年可是差点继位的……”
“若真是皇室血脉,这……”
朱廷琰抬手,压下议论:“无论他有何身份,挟持太子、盗取玉玺、谋害皇后,皆是死罪。本王只问一句:诸公,是忠于大明,还是忠于那个逆贼?”
众人肃然。片刻后,齐声道:“臣等忠于大明!”
“好。”朱廷琰点头,随即身子一晃,险些倒下。太监连忙扶住。
徐阶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急道:“王爷伤势未愈,还是先回殿休息。朝政之事,老臣等自会处理。”
朱廷琰也确实撑不住了。醒神针的效果正在消退,脑中剧痛如裂,眼前阵阵发黑。他勉强点头,在太监搀扶下起身,却又不放心地补充:“王妃重伤,急需药材救治。请诸公……务必相助……”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太监连忙将他抬回偏殿。
正殿内,众人面面相觑。英国公张溶抚须沉吟,忽然道:“徐阁老,您刚才说,王妃需要火山龙骨?”
徐阶点头:“正是。国公爷府上那截……”
“老夫可以给。”张溶语出惊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英国公府那截火山龙骨,是传了五代的宝物,张溶视若性命,怎会轻易给人?
张溶缓缓道:“但老夫有三个条件。”
“国公请讲。”
“第一,王妃痊愈后,需为老夫诊治一次——老夫年轻时征战留下的旧伤,每到阴雨天便疼痛难忍,太医院束手无策。”
“第二,待太子救回、新帝登基后,请摄政王做主,将老夫的孙女许配给杨将军之子——杨将军忠勇,老夫愿结这门亲事。”
“第三,”张溶眼中闪过精光,“朱明轩伏法后,其党羽抄没的家产,英国公府要分三成。”
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惊人。尤其是第三条,简直是在趁火打劫。
徐阶皱眉:“国公爷,这第三条……”
“徐阁老,”张溶淡淡道,“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老夫那截龙骨,价值连城,换三成逆产,不过分。何况——”他扫视殿内众人,“诸位难道不想分一杯羹?”
这话说得赤裸,却也现实。朱明轩经营二十年,其党羽遍布朝野,抄没的家产必定是天文数字。在场谁不动心?
徐阶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老夫代摄政王答应。”
“口说无凭。”张溶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件已写在上面,请徐阁老签字用印。待王妃用过龙骨,老夫自会派人将剩余部分送至太医院。”
老狐狸!徐阶心中暗骂,但形势比人强,只得接过纸笔,签字用印。
张溶满意地收起文书,对身后管家道:“回府,取龙骨。”
一场交易,在摄政王昏迷、王妃垂危的背景下,悄然达成。
四、薛神医入宫
辰时正,西山脚下。
一辆青篷马车在崎岖山道上疾驰。驾车的是个精壮汉子,车厢内,顾青黛紧握着一封书信——徐阶亲笔写给薛慕华的求援信。
马车停在一处竹林小院外。院门紧闭,竹篱疏落,看似普通农家,但顾青黛一下车就闻到浓郁的药香。那是数十种珍稀药材混合的味道,寻常人家绝不可能有。
她上前叩门。
许久,门内传来苍老的声音:“今日不见客,请回。”
“薛神医!”顾青黛急道,“晚辈奉徐阁老之命,前来求医!患者性命垂危,非神医出手不可!”
门内沉默片刻,门缓缓打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站在门内,身穿粗布麻衣,脚踩草鞋,但双目炯炯有神,正是“阎王敌”薛慕华。
他看了眼顾青黛,又看了看她手中的信,淡淡道:“徐阶那老儿,三十年前欠我的人情,今日终于要还了?”
顾青黛恭敬递上信:“请神医过目。”
薛慕华接过信,扫了一眼,脸色微变:“焚血丹反噬?这世上竟还有人会用此等禁术?”
“是魏亲王妃。”顾青黛含泪道,“为救皇后,不得已而为之。”
薛慕华沉吟片刻,忽然问:“王妃姓沈?可是金陵沈家之女?”
“正是。”
薛慕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良久,叹道:“罢了,既然是故人之女,老夫便走一趟。你稍等,老夫取药箱。”
他转身回屋,片刻后背着个藤编药箱出来,锁了院门,登上马车:“走吧,路上与老夫说说详情。”
马车调头,疾驰回城。
车厢内,顾青黛将昨夜宫变经过简要说了。薛慕华听得眉头紧皱:“朱明轩……可是当年太医院那个天才学徒?”
“神医认识他?”
“何止认识。”薛慕华冷笑,“嘉靖二十年,老夫还在太医院时,他就以学徒身份偷学禁术,被老夫发现后逐出。没想到,他竟是兴献王遗孤,更没想到,他隐忍二十年,搞出这么大动静。”
他顿了顿,又道:“王妃用的焚血丹,药方早已失传,朱明轩从何处得来?莫非……”
“莫非什么?”
薛慕华摇头:“没什么。待老夫见过王妃,自有分晓。”
马车驶入京城时,已近巳时。街上果然混乱,到处是巡街兵丁和惊慌百姓。但有杨洪的京营弹压,骚乱已被控制。
皇宫门口,守卫比平日森严数倍。顾青黛亮出腰牌,马车径直驶入,直奔坤宁宫。
偏殿内,陆仲景刚为沈清辞施完针。三滴血已取,醒神针已用,他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等——等薛慕华,等药材。
沈清辞脸色更差了,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焚血丹的反噬正在全面爆发,她的经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坏死。陆仲景用金针封住几处要穴,勉强护住心脉,但最多再撑两个时辰。
“薛神医怎么还不来……”顾青黛在殿内来回踱步,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薛神医到!”
顾青黛如闻天籁,冲出去迎接。薛慕华背着药箱,大步走入,也不寒暄,直接走到沈清辞榻前。
他三指搭脉,闭目凝神,片刻后睁眼,脸色凝重:“比老夫想的更糟。焚血丹药力已深入骨髓,寻常针药根本无用。”
“那……”顾青黛心沉到谷底。
“但有这三味药,或可一搏。”薛慕华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数十根长短不一的金针,针身刻着细密符文,“这是‘回天针’,配合九转还阳针法,或许能为王妃续命。但能否痊愈,要看天意。”
他顿了顿,看向陆仲景:“陆院判,听闻你得了九转还阳针法?”
陆仲景连忙将沈清辞口述的针法复述一遍。薛慕华听完,眼中闪过赞许:“针法无误。接下来,老夫施回天针,你施九转还阳针,双针合璧。但需一人以纯阳内力,导引药力贯穿经脉——此人内力需足够深厚,且需与王妃血脉相合,否则会引发排斥。”
内力深厚、血脉相合……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昏迷在另一张榻上的朱廷琰。
可他自己的伤势都未稳定,如何能运功?
薛慕华走到朱廷琰榻前,探脉后摇头:“他失血过多,内力涣散,若强行运功,恐有性命之危。”
“那……那怎么办?”顾青黛绝望了。
薛慕华沉吟良久,忽然道:“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以血换血。”薛慕华一字一顿,“找一内力深厚之人,将自身血液渡给王爷,助他恢复内力。再由王爷运功,为王妃导引药力。”
“这……这可行吗?”陆仲景惊疑。
“理论上可行,但风险极大。”薛慕华道,“输血之人需与王爷血脉相合,否则会引发血崩。且输血后,自身会虚弱数月,武功尽失。”
殿内沉默。
符合条件的人,又要内力深厚,又要血脉相合……
杨洪忽然开口:“本王与王爷是同宗兄弟,血脉或可相合。但本王内力平平,恐不足够。”
徐阶摇头:“老夫不通武功。”
其余太医、太监、侍卫,更不可能。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殿外忽然传来一个虚弱但坚定的声音:
“用我的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冯保被两名小太监搀扶着,站在殿门口。他脸色惨白,显然伤势未愈,但眼神清明。
“冯公公?”顾青黛惊呼,“您怎么来了?您的伤……”
“咱家死不了。”冯保缓缓走进来,看向薛慕华,“薛神医,咱家虽是个太监,但年轻时练过《葵花宝典》残篇,内力尚可。且咱家伺候先帝多年,饮过先帝赏赐的鹿血酒,血脉或与王爷有相通之处。”
薛慕华一怔,随即点头:“《葵花宝典》属纯阴内力,正好中和王爷体内的阳刚之气,确是上选。但冯公公,输血之后,您这一身武功……”
“废了就废了。”冯保淡然道,“咱家一个阉人,要武功何用?只要能救王爷和王妃,这条命拿去都行。”
他说得平静,但殿内众人都为之动容。冯保与朱廷琰并无深交,此刻却愿舍命相救,这份忠义,令人敬佩。
薛慕华不再犹豫:“好!取血!”
输血需特殊工具,太医院恰好备有银管和鹿皮囊。薛慕华亲自操作,将银管插入冯保腕间静脉,暗红的血顺着银管流入皮囊。另一头,皮囊连接朱廷琰的静脉。
血液缓缓注入。
冯保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冷汗,但咬牙坚持。他一身内力随着血液流失,几十年苦修,付诸东流。
朱廷琰的脸色却渐渐红润起来,呼吸变得有力。
半袋血输完,薛慕华拔掉银管:“够了。再输,冯公公性命不保。”
冯保虚弱地靠在椅子上,勉强一笑:“无妨……王爷醒了就好……”
话音刚落,朱廷琰果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不是醒神针的强行刺激,而是真正的苏醒。他眼神清明,虽仍虚弱,但已有了几分神采。
“王爷!”众人惊喜。
朱廷琰撑起身子,第一眼看向沈清辞:“清辞她……”
“王爷,时间紧迫。”薛慕华打断他,“请立即运功,配合老夫和陆院判,为王妃导引药力。药材已备齐,血灵芝、雪莲心、火山龙骨,皆在此。”
他指向桌案,那里摆着三个玉盒。英国公府的火山龙骨也已送到,是一截赤红色的骨状物,触手温热,隐隐有硫磺味。
朱廷琰深吸一口气,艰难下榻,走到沈清辞身边,握住她的手:“开始吧。”
薛慕华和陆仲景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金针如雨,刺入沈清辞周身大穴。朱廷琰盘坐榻边,双掌抵住她后心,将刚刚恢复的内力缓缓渡入。
药材被捣碎、混合,以特殊手法敷在沈清辞心口、丹田、百会三处。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生死一搏。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沈清辞的脸色,从青灰渐渐转为苍白,又从苍白透出一丝血色。她的呼吸,从微弱变得均匀。
就在众人以为即将成功时,异变突生!
沈清辞身体猛地一震,张口喷出一大口黑血!那血溅在榻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同时,她心口敷药处,皮肤迅速变黑、溃烂!
薛慕华脸色大变:“不好!药力相冲!焚血丹的余毒与火山龙骨的至阳之气冲突,王妃她……她承受不住!”
“那怎么办?”朱廷琰急问,内力输出不敢停。
薛慕华咬牙:“只有一个办法——以毒攻毒!需一味至阴至寒的药材,中和冲突!但此药材……”
“什么药材?”众人齐问。
“千年玄冰魄。”薛慕华一字一顿,“生于极北万载玄冰之中,百年成形,千年成魄。此物,只存在于传说中。”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燃起的希望,再次破灭。
而沈清辞的生命,正在迅速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