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绝境求存
辰时末,坤宁宫偏殿。
沈清辞的呼吸已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心口溃烂处的黑色正迅速蔓延,像蛛网般爬向脖颈和四肢。薛慕华的金针扎在几处要穴上,勉强延缓了毒素扩散,但针尾已在微微颤动——这是经脉彻底崩坏的征兆。
“最多一炷香。”薛慕华收回搭脉的手,声音沉重,“除非有千年玄冰魄中和药力,否则……神仙难救。”
殿内死寂。
朱廷琰仍盘坐在榻边,双掌抵着沈清辞后心,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显然已在透支。输血换来的内力本就不多,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王爷停手吧。”陆仲景含泪劝道,“您这样下去,自己也会……”
“闭嘴。”朱廷琰咬牙吐出两个字,手中内力不减反增。
他能感觉到清辞的生命正在流逝,像握在掌中的沙,无论怎么用力都留不住。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刀剑加身都痛苦。二十年沙场征战,他从未怕过死,但此刻,他怕极了——怕她就这样离开,怕再也看不到她笑,听不到她说话,怕余生只剩下回忆和悔恨。
顾青黛跪在榻边,握着沈清辞冰凉的手,眼泪一滴滴落在床单上。她恨自己,恨自己武功不够高,医术不够精,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好的姐妹走向死亡。
杨洪、徐阶、冯保等人站在一旁,皆是束手无策。千年玄冰魄?那根本是传说中的东西,去哪里找?即便真有,一炷香时间,又能去哪里取?
就在绝望弥漫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声音急促中带着一丝怪异:“报——!宫外有……有个道士求见,说……说有救王妃之法!”
道士?
众人一愣。这个时候,怎么会有道士求见?
朱廷琰头也不抬:“赶出去。”
“可……可那道士说,他手中有‘玄冰玉髓’,虽非千年玄冰魄,但或可一用!”
玄冰玉髓!
薛慕华霍然起身:“人在何处?快请!”
片刻后,一名小太监引着一人入殿。那人约莫五十余岁,身着破旧道袍,头戴莲花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背着一个硕大的葫芦,葫芦呈深紫色,隐隐泛着寒气。
道士进殿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榻上的沈清辞身上,稽首道:“贫道玄真子,见过诸位。”
“道长说有玄冰玉髓?”薛慕华急问。
玄真子点头,取下背后葫芦,拔开塞子。一股刺骨寒气瞬间弥漫殿内,离得近的几人甚至打了个寒颤。他从葫芦中倒出一物——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晶莹剔透的玉石,玉石中心有一团乳白色的絮状物,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
“此乃贫道三十年前在长白山天池深处所得,确是玄冰玉髓。”玄真子将玉石托在掌心,“虽非千年玄冰魄,但其所含极寒之气,或可中和王妃体内的阳毒。”
薛慕华上前仔细查看,又用银针试探,片刻后眼中闪过惊喜:“确是玄冰玉髓!虽然年份不足,但足够压制火山龙骨的阳力,为王妃争取时间!”
“时间?”朱廷琰终于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能争取多久?”
“三日。”薛慕华估算道,“三日之内,若寻不到真正的千年玄冰魄彻底根治,王妃依然会……”
“三日够了。”朱廷琰打断他,看向玄真子,“道长需要什么报酬?”
玄真子摇头:“贫道非为报酬而来。只是昨夜观天象,见紫微星黯淡,帝星飘摇,知皇宫有变。又见西北有赤气冲天,与宫中阴煞之气呼应,料定有女子为救皇室而遭劫。此乃天数,贫道既窥得天机,自当相助。”
他说得玄乎,但此刻无人深究。薛慕华接过玄冰玉髓,立即开始重新配药。陆仲景协助,将玉髓研成粉末,混合之前的三味主药,以特殊手法调制成膏状。
“王爷,请继续渡入内力,助药力化开。”薛慕华将药膏敷在沈清辞心口溃烂处。
朱廷琰点头,凝神运功。
玄冰玉髓的寒气与火山龙骨的阳力在沈清辞体内激烈碰撞。她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一会儿结出白霜,一会儿又变得通红。朱廷琰咬紧牙关,以内力引导两股力量缓慢融合。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寒气被中和时,沈清辞的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人的苍白,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心口的溃烂停止扩散,边缘开始结痂。
“成了!”薛慕华长出一口气,抹去额头汗水,“王妃暂时脱离危险,但三日后,若没有千年玄冰魄彻底清除余毒,反噬将更猛烈。”
朱廷琰缓缓收功,整个人几乎虚脱。但他强撑着,看向玄真子:“多谢道长。不知那道长可知,千年玄冰魄究竟在何处可寻?”
玄真子抚须沉吟:“据道藏记载,千年玄冰魄生于极北万载玄冰深处,需在极光最盛之夜,玄冰融化时方能取得。但那是传说中的记载,贫道也不敢确定。”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不过……贫道年轻时云游四方,曾在山西遇到一位老药农。他说他祖父曾在五台山北台顶的‘冰缘洞’中,见过一块‘会发光的寒冰’,不知是否就是玄冰魄。”
五台山?冰缘洞?
朱廷琰眼中燃起希望。五台山距京城不过四百里,快马加鞭,一日可到。三日时间,来得及!
“青黛!”他唤道。
顾青黛立即上前:“末将在!”
“你带二十名精锐,即刻启程前往五台山,寻找冰缘洞。无论找到与否,两日内必须返回。”朱廷琰下令,又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令,“见此令如见本王,沿途州县,任你调遣。”
“是!”顾青黛接过令牌,转身就走。
“且慢。”玄真子忽然道,“贫道愿同往。冰缘洞乃极寒之地,寻常人难以深入。贫道修习寒属性内力,或可相助。”
顾青黛看向朱廷琰。朱廷琰点头:“有劳道长。”
两人匆匆离去。
殿内,暂时平静下来。
沈清辞仍在昏迷,但生命体征已稳定。朱廷琰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徐阶等人见状,知道此时不宜打扰,纷纷退出偏殿,去处理朝政和搜捕朱明轩的事。
只有薛慕华和陆仲景留下,继续观察沈清辞的状况。
二、密室暗谋
巳时正,京城西郊,白云观。
这是一座废弃多年的道观,断壁残垣,荒草丛生。但在观后一处隐蔽的地窖中,却别有洞天。
地窖经过改造,成了临时藏身之所。四壁挂着厚厚的毛毡,地上铺着地毯,桌椅床榻一应俱全。角落里甚至有个小小的药柜,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朱明轩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煮茶。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头发梳理整齐,全然不像昨夜那个狼狈逃窜的逆贼。若不是手腕上缠着的绷带和眼中不时闪过的阴鸷,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他对面,太子朱翊钧蜷缩在椅子上,小脸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七八岁的孩子,经历一夜惊变,早已吓破了胆。
“殿下,喝茶。”朱明轩倒了一杯茶,推到太子面前。
太子颤抖着,不敢接。
朱明轩笑了:“殿下怕什么?臣若要害你,昨夜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语气温和,却让太子更害怕。孩子缩了缩身子,小声道:“你……你放我回去……我要母后……”
“皇后娘娘已经驾崩了。”朱明轩淡淡道,“殿下要回去,只能去陵寝陪她。”
太子瞪大眼睛,眼泪又涌出来:“你胡说!母后不会死!不会!”
“信不信由你。”朱明轩不再理他,转向站在角落的曹化,“外面情况如何?”
曹化肩上的伤已重新包扎,但脸色依然难看:“很糟。朱廷琰醒了,徐阶和杨洪控制住了京城,九门全部戒严,东厂和锦衣卫正在全城搜捕。咱们的人……折了大半。”
“意料之中。”朱明轩抿了口茶,“朱廷琰若这么容易就垮了,也不配做我二十年的对手。”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冷光:“不过,他以为控制京城就赢了吗?太天真。”
“先生有何妙计?”曹化急问。
朱明轩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皇后宝玺和那枚仿制的玉玺,摆在桌上:“有这两样东西,再加上太子在手,我们依然有翻盘的筹码。”
他看向曹化:“你派人联络城外的‘那些人’,告诉他们,条件我答应了。只要他们助我夺回京城,事成之后,山西、河北两省的盐铁专卖权,全部归他们。”
曹化一惊:“先生,那些人是……”
“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朱明轩打断他,“私盐贩子、矿霸、绿林匪首,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但正是这些人,才能在此时助我一臂之力。”
他站起身,走到地窖唯一的透气孔前,看着外面飘飞的雪花:“朱廷琰控制了京城,但控制不了人心。百姓怕什么?怕乱,怕没饭吃,怕没盐用。只要我们切断京城的盐铁供应,不出三日,民怨必起。届时再放出消息,说朱廷琰弑后夺位,逼死太子……你说,这京城还守得住吗?”
曹化恍然大悟,但仍有顾虑:“可那些江湖草莽,信得过吗?”
“信不过,但可用。”朱明轩转身,脸上浮现一丝诡异的笑,“等他们帮我夺回京城,我再以‘剿匪’之名将他们一网打尽,岂不是一举两得?”
好狠的计策!借刀杀人,过河拆桥。
曹化心中发寒,却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人,心思之深,手段之狠,确非常人能及。
“还有,”朱明轩补充道,“派人去五台山。”
“五台山?去做什么?”
“沈清辞中了焚血丹之毒,必会寻找千年玄冰魄解毒。而玄冰魄最可能出现在五台山北台顶的冰缘洞。”朱明轩眼中闪过算计,“若他们真找到玄冰魄,就在半路劫了。若找不到……也无妨,至少能拖延时间。”
他算得很准。沈清辞若死,朱廷琰必受重创,甚至可能一蹶不振。届时再对付他,就容易多了。
“先生高明!”曹化心悦诚服。
“去吧。”朱明轩挥手,“记住,行动要快。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曹化领命而去。
地窖内重归寂静。朱明轩重新坐回桌前,看向还在抽泣的太子,忽然叹了口气:“殿下,您知道吗?其实我并不想伤害您。”
太子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
“二十年前,我也曾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朱明轩眼神飘远,像是在回忆,“我父亲是兴献王,母亲是王府最美的侍女。虽然身份低微,但父亲很疼我,说等我长大了,就请封我为郡王。”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可是嘉靖皇帝,我的好伯父,为了夺位,逼死了我父亲,赐死了我母亲。而我,这个本该是郡王的遗孤,却成了人人喊打的‘余孽’,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
“这二十年,我学医习武,结交权贵,暗中布局。我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要让那些害我家破人亡的人,付出代价。”
他看向太子,眼神复杂:“殿下,您说,我有错吗?”
太子似懂非懂,只是害怕地摇头。
朱明轩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疯狂,也有决绝:“无所谓了。对也好,错也罢,这条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一瓶药,倒出两粒红色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又将另一粒递给太子:“殿下,吃了它,好好睡一觉。等您醒来,一切都会结束。”
太子不敢接。
朱明轩不勉强,将药丸放在桌上,转身走向地窖深处。那里,有一道暗门,通往更隐秘的密室。
他需要好好规划接下来的每一步。
京城这盘棋,还没下完。
三、朝堂暗涌
午时,乾清宫西暖阁。
这里被临时改为议事厅。内阁五位大学士、六部尚书、几位国公勋贵再次齐聚,但气氛比早晨更加凝重。
徐阶坐在主位,面前堆着一叠奏报。他一张张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徐阁老,”兵部尚书霍冀忍不住开口,“城外情况如何?”
徐阶放下奏报,叹了口气:“很不妙。昨夜至今,已有三支运盐队、两支运铁队在京郊被劫。劫匪训练有素,行动迅速,得手后立即分散遁入山林,显然不是普通盗贼。”
“盐铁被劫?”户部尚书惊道,“京城存盐只够五日之用,若补给中断……”
“不只是盐铁。”徐阶又拿起一份奏报,“通州漕运码头今晨发生骚乱,数百漕工聚集,要求发放拖欠的工钱。顺天府派人弹压,反被漕工打伤数人。”
“还有,”吏部尚书高拱补充,“今早京城多家米行突然涨价,一石米从一两二钱涨到二两。百姓恐慌,已有抢米事件发生。”
一系列坏消息,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众人心头。
杨洪沉声道:“这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劫盐铁、煽动漕工、哄抬米价,目的就是制造混乱,动摇京城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