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兽谷中,血色并蒂莲一个时辰后,南越城的北门在一片死寂中,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二十余骑黑衣身影,如鬼魅般融入茫茫夜色,朝着被南境百姓视为禁地的万兽谷疾驰而去。
为首的女子一身劲装,身披黑色斗篷,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而线条紧绷的下颌。正是沈清微。
她身后,是同样换上夜行衣的挽月和白术,以及二十名从沈家军和王府亲卫中精挑细选出的死士。
马蹄声被厚布包裹,沉闷地踏在官道上,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像亡魂的呜咽。
“主子,斥候来报,前方三里就是万兽谷的入口。”挽月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无法掩饰的凝重。
沈清微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在夜色中仿佛巨兽般蛰伏的山脉轮廓。即便隔着数里,那股阴森诡异的气息,也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冷雾,扑面而来。
白术打马靠近,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万兽谷的瘴气分为三层。外围是‘腐骨瘴’,吸入后会令人四肢无力,半个时辰内若无解药,便会肌肉腐烂而死。中层是‘迷神瘴’,能引动人心底最深的恐惧,产生幻觉,自相残杀。至于最深处......古籍上只写了四个字。”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地吐出:“有死无生。”
队伍里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那是死士们下意识握紧了兵器的声音。他们是刀口舔血的战士,却也被这传说中的绝地之名所震慑。
沈清微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药丸,仰头服下。
“这是白术提前配好的‘三清丸’,能在一个时辰内抵御腐骨瘴。”她的声音清冷,穿透夜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个时辰后,必须找到安全地带,否则,我们都会变成谷中的枯骨。”
她将瓷瓶递给挽月:“分发下去,即刻服用。记住,我们没有回头路。”
“没有回头路”五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他们身后,是数十万在瘟疫中挣扎的百姓;身前,是九死一生的绝地。
“遵命!”死士们齐声应道,声音低沉而决绝。
众人服下药丸,弃马步行,正式踏入了万兽谷的范围。
一入谷口,一股浓郁的、混杂着草木腐烂和血腥味的气息便扑鼻而来,令人作呕。四周的树木形状怪异,枝干扭曲,像一个个挣扎的鬼影。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一脚踩下去,发出“噗嗤”的声响,仿佛踩在腐肉上。
“都跟紧了,别掉队!”挽月拔出长剑,走在沈清微身侧,警惕地环顾四周。
空气中弥漫着淡绿色的薄雾,那便是“腐骨瘴”。纵然服下了解药,众人依旧感觉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不对劲。”白术忽然停下脚步,他蹲下身,捻起一点地上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这瘴气里......还混了别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一名死士,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怎么回事!”另一名同伴立刻上前去扶。
“别碰他!”沈清微厉声喝止。
然而已经晚了。那名扶人的死士,只觉得手掌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他低头一看,一道近乎透明的丝线,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
“啊!”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喊,想要甩开,那丝线却猛然收紧,深深地勒进了他的皮肉里。更可怕的是,他的手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肿胀。
“是墨玉蜘蛛的蛛丝!”白术骇然失色,“这东西剧毒无比,见血封喉!”
黑暗中,一阵“沙沙”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众人举起火把,只见周围的树干和草丛里,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只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背上有着墨绿色玉石般花纹的蜘蛛。它们八目猩红,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群闯入者。
“保护主子!”挽月怒喝一声,长剑一挥,剑气如霜,瞬间斩断了缠住那名死士的蛛丝。
但那名死士的手臂已经全黑了,他惨叫一声,竟是当机立断,挥刀砍向自己的左臂!
“噗”的一声,断臂飞出,血溅当场。
“快走!”沈清微当机立断,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白术,用驱虫粉开路!所有人,背靠背,交替掩护,向东南方向突围!”
白术如梦方醒,连忙从药囊中抓出大把黄色的粉末,奋力向前撒去。那粉末气味刺鼻,墨玉蜘蛛群发出一阵骚动,纷纷后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走!”
沈清微一声令下,众人立刻组成防御阵型,护着断臂的伤员,在蛛群的包围圈中,艰难地向前移动。
火光摇曳,剑影翻飞。不断有蜘蛛试图突破驱虫粉的封锁,扑向队伍,又被死士们精准而狠厉的刀锋斩碎。黏稠的绿色汁液四处飞溅,空气中的腥臭味越发浓重。
“主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它们的数量太多了!”一名护卫喊道,他的背上,已经爬上了一只墨玉蜘蛛,正张开狰狞的口器。
挽月眼神一凛,反手一剑,精准地将那蜘蛛钉死,却也因为分神,被另一只蜘蛛吐出的蛛丝缠住了脚踝。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挽月!”沈清微瞳孔一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清微却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她没有去救挽月,而是从一名死士腰间抽出火折子,点燃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卷布帛,然后猛地扔向了侧方一棵巨大的、流着树脂的怪树。
“轰!”
火苗遇上树脂,瞬间爆燃,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都照亮了。
墨玉蜘蛛畏火,这突如其来的烈火和高温让它们陷入了巨大的混乱,攻势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沈清微清喝,“走!”
众人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发足狂奔,终于冲出了蛛群的包围圈。直到跑出数百丈,再也听不到那“沙沙”的爬行声,才敢停下来喘息。
队伍里,又倒下了三个人。加上断臂的那个,转瞬之间,他们就折损了近五分之一的人手。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多谢......主子救命之恩。”挽月心有余悸,她刚刚差点就......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沈清微打断她,目光冷厉地扫过所有人,“都记住了,在这里,任何一丝犹豫和分心,代价就是死。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她看向那名断臂的死士,他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全靠同伴搀扶着。沈清微走过去,亲自为他撒上金疮药,包扎好伤口,又喂他服下一粒解毒丹。
“你做得很好。”沈清微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命,我会记着。等你回到南越,将军府会为你记首功。”
那名死士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芒,他挣扎着想要行礼:“为王妃......万死不辞!”
沈清清微按住他:“养好精神,我们还要走出去。”
简单的处理,却让队伍原本有些动摇的士气,重新凝聚了起来。
他们继续前行,地势开始变得陡峭。腐骨瘴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色无味,却让人头脑昏沉的迷神瘴。
“大家守住心神,我们已经进入万兽谷中层了!”白术大声提醒,他让每个人都服下了一粒提神的药丸。
可迷神瘴的厉害之处,在于无孔不入。
渐渐的,队伍里有人开始眼神涣散,举止怪异。
“哥?是你吗?你不是战死了吗?”一个年轻的死士突然对着一棵怪树喃喃自语。
“水......我要喝水......”另一个人则像是看到了绿洲,疯了般朝着一处悬崖跑去。
“都醒醒!”挽月焦急地大喊,却收效甚微。
沈清微的额头也渗出了冷汗,她的眼前,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地牢里的场景。阴冷,潮湿,还有灌进喉咙里那碗毒酒的辛辣。
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不行,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沈清微看着周围一个个陷入幻觉的同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白术,把你最烈的醒神药粉拿出来!”
“主子,那药药性太猛,会损伤经脉的!”
“顾不了那么多了!”沈清微夺过药包,对挽月道,“捂住口鼻!”
说完,她将那淡蓝色的药粉猛地撒向空中。
一股极其霸道的、仿佛能刺穿神魂的冰冷气息瞬间炸开。
“啊!”
所有陷入幻觉的死士都像被针扎了一样,发出一声痛呼,猛地清醒过来。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快走,不能停!”沈清微的声音因吸入少量药粉而带上了一丝嘶哑。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这片区域时,头顶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