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启程回京的那一日,南越城的天空,是前所未有的湛蓝。
瘟疫的阴霾彻底散去,暖阳普照,百姓夹道相送,跪拜的身影从城门一直绵延出十里。他们口中高呼的,不再是“王妃千岁”,而是一种更近乎于信仰的、虔诚的祝祷。
沈清微的车驾行在队伍的最前方,与后面那顶象征着摄政王威仪的、以玄黑与暗金为主色调的华贵车驾,隔着整整一支亲卫队的距离。
那距离,不远,却泾渭分明。
挽月坐在车辕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低声对车内的沈清微道:“主子,王爷的车驾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车厢内,沈清微正垂眸看着一份南境的舆图,上面用朱笔细细标注着各州府的人口与驻军情况。她头也未抬,声音平淡无波:“随他。”
一个字,便隔绝了所有情绪。
挽月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她知道,主子的心,在那九天九夜的等待中,已经冷了。如今这颗冷硬的心外面,又裹上了一层坚冰。那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或许能融化冰,却未必能再捂热那颗心。
归途漫长。
车队行进了三日,萧烬与沈清微之间,未曾有过一言半语的交流。
每日清晨,王府的侍卫会准时送来最精致的早膳,被挽月原封不动地退回。
午间歇息,萧烬的坐骑会有意无意地与沈清微的车驾并行,可那车窗的帘子,却从未掀开过哪怕一丝缝隙。
到了夜晚宿在驿站,萧烬的亲卫会将最好、最安静的院落清扫干净,恭请王妃入住。沈清微也只是淡然接受,道一声“有劳”,然后便闭门不出,彻夜处理着从南境快马加急送来的公务。
她忙得像一个真正的封疆大吏,将南境的民生、军务、财政,事无巨细地揽于一身。她越是如此独当一面,便越是衬得他这个摄政王,像个无足轻重的随行者。
这沉默的酷刑,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萧烬备受煎熬。
他坐在自己空旷华丽的车厢内,手中摩挲着一个冰凉的玉瓶。那是他从皇室秘库中取来的、最好的金疮药,能活血生肌,不留一丝疤痕。
可他连一个亲手为她上药的机会,都找不到。
“王爷,”莫一在车外低声道,“前面就是云渡口,过了河,再有五日便可抵达京城。今夜,怕是要在河边宿营了。”
萧烬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知道了。”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卫队,落在前方那顶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上。那车驾,像它的主人一样,透着一股不容靠近的孤绝。
是夜,星子稀疏,月色如霜。
车队在云渡河畔的平地上安营扎寨,篝火燃起,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沈清微处理完手头的最后一封公务,只觉得左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披上一件外衣,走出营帐,想去河边透透气。
白术和挽月都已被她打发去休息,此刻四下里只有巡逻的士兵踩过草地的沙沙声。
她走到河边,冰凉的河风吹起她的发丝,让她因连日劳累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缠着的绷带。那上面,又渗出了一点暗红的血迹。万兽谷中那条巨蟒的毒牙虽然没有致命,但留下的伤口却极难愈合。
正出神间,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沈清微没有回头,她甚至不必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那股熟悉的、带着一丝龙涎香的清冷气息,即便隔着数步,依旧霸道地侵入了她的感知。
“伤口又裂开了?”
萧烬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比这秋夜的河风,更沉,更冷,却偏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沈清微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负手而立,月光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和俊美无俦的侧脸。那双深邃的凤眸在夜色中,情绪翻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旋涡。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语气是惯常的疏离:“王爷。”
这一声“王爷”,让萧烬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刺痛,向前走了两步,从袖中拿出那个他揣了数日的玉瓶。
“过来,”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却又在尾音处泄露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弱,“我给你换药。”
沈清微没有动,只是抬眸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寒潭:“不必劳烦王爷,臣女自己可以。”
“你自己?”萧烬的眉心蹙起,声音冷了下去,“你准备用哪只手给自己换药?右手,还是这只已经不听使唤的左手?”
他走上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沈清微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萧烬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他停住脚步,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两人在寂静的河边对峙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萧烬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乞求。
“微微,别再躲着我了。”
他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受伤的左臂,而是完好的右手。入手处一片冰凉,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沈清微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她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握着。那滚烫的、带着薄茧的掌心,与她冰冷的肌肤相触,激起一阵战栗。
“你的伤,是在万兽谷留下的。”萧烬的拇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的左臂上,声音艰涩,“我来晚了,没能护住你。现在,至少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他的姿态,近乎卑微。
若是从前,沈清微或许会心软,会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