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护国将军府内,万籁俱寂。这种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被强行压制下的死寂。府外,御林军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如同索命的音符,一丝丝地渗透进来,提醒着府中的每一个人,他们已是笼中之鸟。
秋海棠院落的书房里,烛火却依旧明亮。
沈清微并未安歇。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外面只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家常的青色外衫,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脖颈。与白日里那份清冷疏离的端庄不同,此刻的她,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锋芒,多了几分月色下的慵懒与脆弱。
然而,她手中的笔,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宽大的书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并非大周全境,而是西北边境的局部详图。山川、河流、关隘、堡垒,皆被她用朱砂和墨笔标注得清清楚楚。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挽月端着一碗刚热好的莲子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心中又酸又疼,轻声劝道:“小姐,三更天了,歇息吧。您已经不眠不休地看了两天舆图和兵策了,身子会熬不住的。”
沈清微的笔尖在一处名为“鹰愁关”的地方顿了顿,头也未抬,声音清淡:“睡不着。与其在床上辗转反侧,胡思乱想,不如做些有用的事。”
“可......”挽月还想再劝。
“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沈清微的语气不容置喙。
挽月无奈,只得将莲子羹放下,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沈清微的目光,从“鹰愁关”移开,落在了舆图边缘的一片空白之地。那里,是西戎的王帐所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图纸上轻轻划过,指尖传来一阵凉意。
突然,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风从她身后拂过,吹得烛火猛地一跳。
并非是窗户透进来的夜风,而是一种带着熟悉龙涎香气的、属于某个人的气息。
沈清微执笔的手,终于微不可查地一僵。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笔,声音冷得像窗外的月光:“王爷好兴致。摄政王府的密道,倒是修得四通八达,连我这小小的将军府,也能来去自如。”
她的身后,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无声无息地从书架后的暗门中走出。
萧烬身上还带着密道中的阴冷与潮气。他换下了一身显眼的玄色王袍,只穿着一件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也让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再无遮掩。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双深邃的凤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紧紧地锁着灯下那道纤弱却孤傲的背影。
“我若光明正大地来,怕是连你这院门都进不了。”他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沈清微缓缓转过身来,倚着书案,双臂环在胸前,摆出一个全然戒备的姿态。她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直视着他,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羞怯或惊慌,只有一片洞若观火的冷静。
“王爷深夜造访,就不怕被人发现,坐实了‘意图不轨’的罪名?还是说,王爷觉得,如今你我二人的处境,还不够糟糕?”她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字字扎心。
萧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清微,我知道你还在怨我。在城门口,是我无能。我......”
“王爷言重了。”沈清微冷冷地打断他,“王爷乃万金之躯,面对太后的阳谋,皇帝的圣旨,选择暂避锋芒,保全自身,是上上之策。我沈家,又岂敢有半分怨言。”
她口中说着“不敢”,可那嘲讽的语气,却比任何直接的指责都更加伤人。
“不是的!”萧烬的呼吸一滞,上前一步,几乎站到了她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让她看清自己眼中的焦灼与痛楚:“当时的情况,我若动手,便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巴不得我抗旨,巴不得我给你我两家扣上一个谋逆的罪名!我不能拿整个沈家和你去赌!”
他解释着,语气急切。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放低姿态地向一个人剖白自己的无力与顾忌。
沈清微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层冰霜,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王爷在宫里,过得可好?听说,陛下‘体恤’王爷辛劳,将京畿一半的兵权,都分给了陈国公的长子?”
萧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件事,是他心中最深的屈辱。是太后与小皇帝联手,从他身上活生生撕下的一块肉。而此刻,从她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竟像是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凉薄。
“是。”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沈清微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怒意,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王爷今日来,是想做什么呢?是来向我这个被软禁的阶下囚道歉,以求心安?还是想告诉我,你这位被夺了兵权的摄政王,依旧有能力护住我沈家满门?”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萧烬的心上。
“王爷,道歉是最无用的东西。”她抬起眼,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它不能让围困将军府的御林军退去,不能让我父亲和兄长安然无忧,更不能洗刷掉我沈家即将被扣上的‘不臣之心’的污名。”
“清微!”萧烬终于无法再忍受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臂,想用力地将她拉入怀中,想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她身上那层厚厚的冰壳。
他想告诉她,他还有底牌,他还有后手,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那一刹那,沈清微却比他更快一步,向后退开。
那决绝的闪避,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入萧烬的心脏。
他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指尖冰凉。
沈清微没有看他受伤的眼神。她只是转身,从书案上那叠书中,抽出了一张小小的、因为被反复摩挲而起了毛边的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