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萧烬离开后,将军府的日子便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这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府外监视的御林军未曾减少分毫,府内下人们的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压抑。那张无形的大网,并未因任何人的意志而松开,反而在无声无息地缓缓收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沈清微这两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除了用膳,几乎寸步未离。她面前的舆图上,朱砂的标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从西北的鹰愁关,一直蔓延到京畿的布防。
她知道,敌人的刀已经磨好,随时都会落下。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刀锋及颈的那一瞬间,找到反击的可能。哪怕,那可能微乎其微。
这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洗不净的尘埃。
早朝的钟声刚刚响过不久,一声尖锐的嘶鸣划破了京城的宁静。一匹快马自西城门狂奔而入,马上骑士背插双旗,满身尘土,神情惊惶,用嘶哑的嗓子一路高喊:“西北急报!八百里加急!西北急报!”
这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京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瞬间激起千层浪。
金銮殿上,气氛庄严肃穆。
年轻的天子萧彻端坐于龙椅之上,他努力想让自己显得威严,但眉宇间那份尚未褪去的少年气,在面对满朝文武时,总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瞟向一侧垂帘之后,那里,圣母皇太后陈氏正襟危坐,捻着佛珠,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
“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报!”
兵部尚书手捧着一个火漆密封的木盒,疾步奔入殿中,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萧彻的心猛地一沉:“呈上来!”
内侍总管连忙接过木盒,验过火漆,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奏报,展开,递到御前。
萧彻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手中的奏报,仿佛有千斤重,让他几乎拿捏不住。
“混账!”
一声怒吼,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嘶哑,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猛地将那份奏报掷于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怎么......怎么会这样?鹰愁关......鹰愁关竟然失守了?!”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鹰愁关,乃是大周边境线上最重要的一座军事堡垒,是抵御西戎南下的咽喉要道。此关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无声无息地失守?
御史中丞王大人立刻出列,俯身捡起那份奏报,看完之后,老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悲愤:“陛下!奏报上说,西戎三万铁骑深夜突袭,而我鹰愁关守军,竟毫无防备,致使关口轻易被破!守将李将军......李将军他......他已为国捐躯!”
这李将军,正是沈毅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将,在西北驻守已有十年之久,忠心耿耿,用兵稳健。
大殿之内,议论之声四起。
“李将军用兵,向来以沉稳着称,怎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是啊,鹰愁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就算西戎人有三万铁骑,也不可能一夜攻破啊!”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就在这时,太后娘家的侄子,新上任的羽林卫将军陈延,突然从队列中走出。他手中同样捧着一物,用黄布包裹着。
“陛下!”陈延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肯定,“臣这里,或许有鹰愁关失守的答案!”
他将黄布掀开,露出里面一封泛黄的信件。
“这是臣手下将士,从西戎一名信使身上截获的密信!信中的内容,骇人听闻!”
内侍接过信,呈给萧彻。
萧彻颤抖着手展开信纸,那上面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护国大将军沈毅的笔迹!
而信中的内容,更是让他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信中,沈毅以商量的口吻,与西戎可汗约定,由西戎出兵,制造边境危机,而他则在朝中运作,借此向朝廷索要更大的兵权,待到时机成熟,他将开放西北门户,与西戎人里应外合,共分大周江山!
信的末尾,还用朱笔画押,盖上了沈毅随身携带的私印!
“砰!”
萧彻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整个人都站了起来。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殿下众人,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一个声音从武将队列中响起,是几个曾追随沈毅南征北战的老将军。他们满脸涨红,激动地反驳:“大将军为我大周镇守国门三十载,与西戎人打了半辈子仗,身上留下的伤疤比朝中某些大人的功劳都多!他怎么可能通敌叛国!这绝对是栽赃陷害!”
陈延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声音如刀:“栽赃陷害?沈将军的亲笔信在此,私印在此,人证物证俱全,如何栽赃?如何陷害?”
“况且,”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几个老将军,意有所指地说道,“朝中皆知,那鹰愁关守将李将军,是沈毅一手提拔的左膀右臂。为何西戎人一来,他就‘恰好’战死沙场,死无对证?为何他麾下数万精兵,就‘恰好’毫无防备?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唯一的解释,就是李将军早已得了沈毅的授意,主动开门揖盗!他不是为国捐躯,他是畏罪自杀!”
“你......你血口喷人!”老将军们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
萧彻一声暴喝,打断了所有的争吵。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脑海中不断回响起太后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皇帝,沈家功劳太大了,威望太高了......功高震主,自古便是帝王心头大患。”
“那首童谣,不是空穴来风。民心所向,有时候,比刀剑更可怕。”
“你看那沈清微,一个女儿家,竟能搅动南境风云。你看那摄政王,为了她,连江山社稷都不顾了......他们若联手,这天下,还是你萧家的天下吗?”
猜忌的种子,早已种下。
如今,这封“铁证如山”的密信,就像一场春雨,让那颗种子,在瞬间生根发芽,长成了名为“背叛”的参天大树,彻底吞噬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理智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