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京大职工宿舍区。
封世宴站在一栋老旧的宿舍楼前,抬头看向三楼最东侧那扇窗户,玻璃糊着厚厚的报纸,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爷,就是这里。”封四压低声音,“住在这里的保安叫王猛,在校工作十年了,大家都叫他王胖子,平时负责监控室夜班,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
封世宴没说话,径直上楼。
楼道狭窄,声控灯时亮时灭,走到三楼尽头,封四拿出万能钥匙,轻轻拧开门锁。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霉味,汗味和某种药膏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封世宴眉头微蹙,迈步进去。
屋里与其说是宿舍,不如说是个杂物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里堆满了纸箱,旧报纸,空水瓶,墙角还摞着几床发黄的被褥。唯一一张木板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枕头油亮得能照出人影。
封世宴的目光在房间里缓慢扫过。
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放着半包吃剩的饼干,一个锈迹斑斑的搪瓷缸,缸底还有深褐色的茶渍。墙角立着一个简易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两套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
“五年半前,”封四站在门边,继续汇报,“王猛开车时车辆突然起火,面部严重烧伤,声带受损。学校出于人道考虑,把他安置到监控室值夜班,活儿轻,也不用见人。”
封世宴走到桌前,拿起桌角压着的几张证件复印件。
“我们问过保安队长。”封四说,“队长说,大家怕刺激他,所以一直没更新证件照,后来他就自己住这儿,除了领工资和买生活用品,基本不出门。”
封世宴放下照片。
脑子里的线索开始拼接。
五年前车辆起火毁容,完美的伪装借口,值夜班,独居,不与人接触,绝佳的隐藏身份,胖?可以是填充物。
这个王猛,根本就是面具男假冒的。
他一直藏在京大,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头。”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军医从卫生间走出来,手里拿着密封袋,“里外都查过了,没有任何新鲜血液痕迹,应该没回来过,但在枕头上找到几根毛发,已经封存,马上送回基地检测。”
封世宴点头:“查DNA,和医院停车场留下的血迹做比对。”
“是。”
军医带着队员迅速撤离。
封世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逼仄肮脏的空间,转身下楼。
坐进车里,封四启动引擎:“爷,回云顶?”
“去彦博的别墅。”封世宴声音低沉。
夜色中的别墅区安静得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彦博的别墅在小区最深处,独栋,带个小院,封四用技术手段打开门锁,两人无声潜入。
屋里很干净,干净得近乎没有人气。
客厅只有一套简单的沙发和茶几,厨房灶台一尘不染,卧室里床铺整齐得像酒店样板间,封世宴一间间看过去,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
推开。
是个酒室。
三面墙都是通顶的酒架,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酒瓶,从红酒到威士忌,从清酒到白酒,品类繁杂,却排列得井然有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橡木和酒精混合的气息。
封世宴走进去,目光在那些酒标上扫过。
有些是名庄珍品,有些是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特供酒,还有一些……标签是手写的,字迹清隽,标注着年份和产地。
他走到酒架前,伸手拉开下方的一个抽屉。
动作顿住。
抽屉里没有酒具,没有杂物。
只有厚厚一沓画纸。
封世宴拿起最上面一张。
素描纸上,用铅笔勾勒出一双眼睛,睫毛纤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清澈得像山涧深潭,却又藏着某种锐利的光,那种光,是经历过生死,看透人心后才会有的通透和警惕。
封世宴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他认得这双眼睛。
七七的眼睛。
他快速地翻看
全是眼睛。
正面,侧面,垂眸,抬眼……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神态,却都是同一双眼睛。有些画得精细到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有些只是寥寥几笔勾勒出神韵,但无一例外,全都抓住了那双眼睛最本质的东西……
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天真,却又洞悉一切。
封世宴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跳动,能感觉到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他想撕碎这些画纸,想砸了这个酒室,想立刻飞到山区把彦博揪出来,一拳一拳砸碎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把所有的画纸收拢,一张不落全部装进证物袋。然后转身,对封四说:“清除我们来过的所有痕迹。”
声音平静得可怕。
封四看了眼他手里那沓画纸,又看了眼自家爷那双冷得能结冰的眼睛,什么都不敢问,立刻点头:“是。”
回到车里,封世宴把那袋画纸放在副驾驶座上,却没有立刻开车。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路灯的光线透过车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情绪,愤怒,嫉妒,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彦博画了七七的眼睛。
画了这么多,这么细。
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