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首笔大订单(2 / 2)

验货持续了整整两个钟头。

天麻一百斤,孙老蔫亲自掌眼。他搬出存着干麻的藤条筐,一筛一筛打开,用竹签子拨开,让陈老板看皮色、看断面、看粉性。陈老板一块块看,偶尔掰一点放嘴里嚼,嚼完点头,王援朝就在本子上画个勾。

黄芪二百斤,是陈卫东带人去仓库搬的。去年合作社在后山采的野生黄芪,一直没舍得卖,藏在仓库最里层的石灰缸里。陈老板抽了三包验货,扯一根黄芪片对着灯看菊花心,又撕开闻了闻香气,没说二话,全收了。

鹿茸五架,是合作社的压箱底存货。去年秋猎打的那头马鹿,茸角刚长成二杠,品相中上,本来想留着自己泡酒,如今也拿出来了。陈老板端着鹿茸对着夕阳看透光度,又摸了摸茸毛的倒伏方向,点了头。

验完货,天已经黑透了。

合作社院里拉起临时电灯,昏黄的光照着满桌钞票。陈老板打开那个磨破边的人造革文件夹,从里头抽出十捆扎得齐齐整整的十元钞票,每捆一千,十捆一万。他又从贴身衬衫口袋里摸出个鼓囊囊的信封,抽出九张同样崭新的大团结,凑够一万零九百。

十元钞票,“全国人民大团结”头像,1980年版,纸面挺括,油墨还带着新印的气味。

王援朝接过钱,手指有点抖。他把十捆钞票并排码在桌上,一张张清点,连号,不缺角,无破损。点完,用合作社那台老式点钞机又过了一遍——那是他托关系从县银行弄来的退役机子,轮子转起来吱吱响,但准。

“一万零九百,分毫不差。”他声音发紧。

秦风示意他把钱收进保险柜。王援朝抱起那摞钞票,像抱一尊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放进柜子,锁好,钥匙揣进贴身衬衣口袋,又按了按。

陈老板收拾好空了的文件夹,站起身。

“秦队长,”他说,“这批货发到广州,如果走铁路快件,大概十天。我回去等。往后你们合作社有啥好货,天麻、黄芪、鹿茸、林蛙油,都可以给我写信。这是我的名片,上头有地址、电话、电报挂号。”

他从文件夹侧袋摸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给秦风。秦风接过,看了一眼,交给王援朝收好。

“陈老板,”秦风说,“你今晚住哪儿?”

“郑科长说帮我联系县招待所。”陈老板看了一眼老郑。

“天黑了,山路不好走。”秦风说,“今晚就住屯里。二嘎,去把你家东屋收拾出来,被褥换干净的。”

刘二嘎应声跑了。

陈老板愣了一下,没推辞。

那晚,秦风在家设便饭招待陈老板和老郑。林晚枝亲自下厨,炖了只老母鸡,蒸了条鲤鱼,又炒了两盘时令青菜。秦岳被秦母抱着,坐在炕角,好奇地盯着那个讲一口古怪普通话的客人。

陈老板看着炕上那个攥着木猎刀的胖小子,又看了看墙上挂的那张撑虎皮时拍的照片,忽然问:

“秦队长,那头老虎,真是你一枪打死的?”

秦风给陈老板斟了半碗酒,没接话。

陈老板端起酒碗,没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我父亲年轻时闯过关东,在长白山伐过木。他说,山里有老虎,老辈人叫山神爷,见了要绕道走,不能对视,不能回头跑。”

他顿了顿。

“我小时候不信。后来年纪大了,跑的地方多了,信了。”

他把那半碗酒一口饮尽。

“秦队长,”他放下酒碗,“敢朝山神爷开枪的人,做的买卖,我信得过。”

秦风也端起酒碗,没喝,轻轻放在桌上。

“陈老板,”他说,“那山神爷,不是为了打才打的。是它闯进屯子,叼了羊,伤了狗,再不打,下回叼的就是孩子。”

陈老板看着他,没说话。

“往后,”秦风说,“我们合作社不靠打猎过日子。靠种药材、养鹿、采山货。”

他顿了顿。

“你那个名片,援朝收好了。明年天麻起了货,给你写信。”

陈老板点了点头。

夜深了,陈老板和老郑去刘二嘎家歇息。合作社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晒场上还没收完的天麻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

王援朝还坐在社部,守着那个锁着巨款的保险柜。他睡不着,把账本翻出来,就着煤油灯,一遍遍核算这单生意的成本和利润。

秦风推门进来。

“还不回去?”

“睡不着。”王援朝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风哥,一万零九百。咱合作社去年干一年,利润才两千。”

“嗯。”

“这还只是一单。陈老板说往后有多少要多少。”

“嗯。”

王援朝把眼镜戴上,看着秦风。

“风哥,你好像……不怎么高兴?”

秦风没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援朝,”他说,“你记不记得去年腊月,咱们坐在社部里定83年三大目标。”

王援朝点头:“扩到三十户,搞深加工,开辟南方销售渠道。”

“南方销售渠道,”秦风说,“今天算是开了个头。”

他顿了顿。

“但钱这东西,多了,也是麻烦。”

王援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去年腊月张公安来提醒的那些话,年初李主任那辆吉普车,还有年前那个在仓库后墙外窥探的黑影。

一万零九百。够买一台崭新的拖拉机,够盖五间大瓦房,够一个屯子的人眼红心跳。

“明天,”秦风说,“你抽五千块,存公社信用社,以合作社公户存,别存个人名下。剩下五千九,留作合作社流动资金,每笔支出都得有账,经得起查。”

“明白。”

秦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援朝,”他没回头,“这单生意做成了,是好事。但往后,咱们合作社,更要夹着尾巴做人。”

王援朝看着他的背影,用力点头。

院里,黑豹卧在堂屋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月光下,它脖颈那道被老虎爪子划伤的旧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子弹不知什么时候从狗窝里溜出来,趴在黑豹身边,学着它的姿势,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它还没学会黑豹那份沉静,尾巴不时扫一下地,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小呼噜。

秦风从它们身边走过,黑豹抬起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远处,林蛙池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像庆祝,又像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