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是坐着县药材公司老郑的吉普车来的。
那天后晌,日头偏西,合作社院里正在晒第二批天麻。孙老蔫蹲在筛边,用竹签子挨个给麻块翻身,听见车响,头都没抬。这些年找他收山货的贩子多了,十个里头有八个是压价的,剩下两个是空手套白狼的。
老郑先下车,老远就冲院里招手:“秦队长!王会计!给你们带贵客来了!”
后头下来的那个中年人,约莫四十出头,穿件灰的确良短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块亮晶晶的手表。他手里没拎皮包,只攥着个黑色人造革文件夹,四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常出门跑业务的。
“这位是陈德福陈老板,”老郑介绍,“广东汕头人,在普宁中药材专业市场有档口,专做东北道地药材。上回看了你们那批天麻的样品,专门从广州飞过来,就为见你们一面。”
陈老板点点头,冲秦风伸出手:“秦队长,久仰。你们合作社猎虎的事迹,我在《白山日报》上看到了。后来跟郑科长打听,才知道你们还种天麻、养鹿,是正经做实业的人。”
他普通话说得慢,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但态度诚恳,不油滑。
秦风握了握他的手:“陈老板远道而来,屋里坐。”
社部里,王援朝倒了茶,又去喊孙老蔫。孙老蔫进门前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上的麻灰,进来也没坐,靠在门框边,垂着眼皮。
陈老板没急着谈生意,先问天麻。问产地、品种、菌种来源、蒸晒工艺,问得很细,有些术语连老郑都要想一下。孙老蔫起初不吭声,问到他擅长处,忍不住答了几句。陈老板听完,放下茶杯。
“老师傅,您这手艺,在东北三省我见过的天麻里,能排前三。”
孙老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见过前两个,”陈老板说,“一个在抚松,国营参场的退休老技工,八十多了,手抖,做不动了。另一个在通化,去年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
他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
“您是第三个。”
屋里静了几秒。孙老蔫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指甲缝里还嵌着麻灰的手,没接话。
陈老板不再多言,打开那个磨破边的文件夹,抽出两张纸,放在桌上。
“秦队长,我不绕弯子。这趟来,是想订三批货。”
他手指点着纸上的数字:
“干天麻,一等品,要一百斤。您给县药材公司是十五块一斤,我也出这个价,现款。”
“野生黄芪,要正经野生的,不是种植的,二百斤。我打听过行市,县里收购价十块到十一块,我给您十二块一斤。”
“鹿茸,”他顿了顿,“要血片,整架、半架都行,品相好的。五架,每架三百块。这个价在广州不算高,但在东北,已经顶天了。”
三笔货加起来:天麻一千五,黄芪两千四,鹿茸一千五。总共五千四。
刘二嘎在旁边掰着指头算,刚算到鹿茸,陈老板又开口了:
“对了,还有那个……”
他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笺,展开,推到秦风面前。
“你们合作社去年是不是卖过一批野生黄芪给地区外贸公司?我托人查了单子,那批货的品相,一等。我这趟来,想按那个标准,再订五百斤。价钱一样,十二块。”
秦风没看那信笺,他看陈老板。
五千四加六千,一万一千四。
陈老板似乎看出他的沉默,自己主动抹了零:“凑个整,一万零九百。货款我随身带着,验收合格,当场结清。”
一万零九百。
1982年,东北农村,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一年,刨不出三百块。县里工厂的八级工,月工资顶天八十块。一万零九百,够在县城买三套两居室,够娶五个媳妇,够一个屯子的人敞开肚皮吃一整年白面馒头。
社部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
王援朝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赵铁柱张着嘴,忘了合上。刘二嘎不掰手指头了,因为掰不过来了。陈卫东攥着那支宝贝铅笔,在本子上戳出一个墨点。
孙老蔫靠在门框边,还是垂着眼皮,但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了。
秦风没接那张信笺。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陈老板,”他说,“你大老远从广州飞过来,就为订这批货?”
陈老板沉默了几秒。
“秦队长,”他把信笺收回文件夹,语气放慢了些,“我做药材生意十六年,从摆地摊开始,到如今在普宁市场有两个档口。东北道地药材我收了十年,什么货好、什么货不好,打眼一看就知道。”
他看着秦风。
“你们合作社这批天麻,蒸晒工艺是古法,皮色油润,肉质紧实,断面角质透亮,咬一口粉性足,不顶喉。这样的货,在普宁市场能卖出比行价高三成的价,还不用压仓,到货三天就清完。”
他又看向孙老蔫。
“老师傅,你们山里还有多少天麻?三年生、四年生的,有没有留种?我明年开春还能订。另外,林蛙油你们养不养?鹿茸每年割几茬?黄芪采完这批,山上还有多少存量?”
孙老蔫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了光。
“天麻种子留了三百斤,明年扩到五十亩。林蛙今年刚养,出油得等后年。鹿茸一年割一茬,六月头茬最好。黄芪野生的不多了,但合作社种了八十亩党参,后年就能起货。”
他顿了顿,声音发干:“你都要?”
“都要。”陈老板说,“只要品相跟这批一样,有多少要多少。”
孙老蔫不再说话,把脸转向窗外。院里晒场上,黄澄澄的天麻铺了一地,夕阳把它们染成金褐色。
秦风放下搪瓷缸子。
“陈老板,”他说,“你出价公道,不压秤,不赊账,这买卖我们做。但有几条,咱们得提前说清楚。”
“您讲。”
“头一条,货要验。天麻一百斤,黄芪二百斤,鹿茸五架,你亲自验。哪一批不合格,当场剔出来,不凑数,不掺次品。”
“应该的。”
“第二条,钱货两清。你验完货,我们装箱打包,你付钱,我们发货。不走赊销,不给白条。”
“我现金带来了。”陈老板拍了拍那个不起眼的人造革文件夹,“验收合格,当场点钞。”
“第三条,”秦风顿了顿,“这批货的价钱,只限你这单。往后行市涨了,我们随行就市;行市跌了,我们不压价,也不给人当冤大头。”
陈老板看了秦风几秒钟,忽然笑了。
“秦队长,”他说,“我跑药材十六年,头一回见东北山沟里的合作社社长,跟我谈‘随行就市’。”
他站起身,伸出手:
“就按你说的办。咱们先做这一单,往后长来长往。”
秦风握了握他的手。
王援朝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翻开账本,开始列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