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天麻丰收(1 / 2)

入了八月,早晚两头就有点凉意了。

地里玉米缨子干了,褐红色,像老头的胡须耷拉着。山坡上那片天麻试验田,齐膝高的茎秆开始发黄,成片成片地伏倒,风一过,哗啦啦响。孙老蔫蹲在地头,捏起一把土,在掌心捻开,凑近闻了闻,又眯着眼看了看天。

“成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后日开刨。赶在白露前头,浆水足,粉性大,药力最厚。”

这二十亩天麻地,是开春合作社种下的。当时不少人心里犯嘀咕——天麻这东西金贵,以前都是山里刨野生的,哪有人正经种过?苗是县药材公司赊的,技术是孙老蔫拍胸脯担保的。他把祖传那套“栽天麻”的老法子翻出来,用落叶松的锯末子拌上密环菌种,一层菌材一层麻种,埋进地里像埋孩子,早晚来摸温度,中午来掀草帘子,比伺候月子还精心。

如今眼见要刨了,他反倒沉住气了。

刨天麻那天,全屯半劳力都上了山。

妇女们蹲在地垄边,用小耙子轻轻刨开浮土,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块茎。不能使大镐,那玩意儿一镐下去,麻种就碎了。得用手指顺着根系慢慢扒,扒出来,轻轻抖掉泥土,轻拿轻放,像捧鸡蛋。

林晚枝也来了。她肚子微微隆起,行动倒还灵便,蹲不下,就坐在小马扎上,专门负责捡麻。秦岳被她用背带绑在胸前,好奇地伸手去够那些胖乎乎的麻块,被林晚枝轻轻捉住小拳头。

“山子别动,这是药材,不能吃。”

秦岳听不懂,但他娘不让他碰,他就收回手,把大拇指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嗦着,黑眼珠滴溜溜转。

黑豹卧在地头老柞树下,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朝人群方向转着,尾巴慢悠悠扫着地上的落叶。子弹也想往地里钻,被它一嗓子低吼喝回来,蔫头耷脑趴在旁边,下巴搁在踏雪背上。虎头带着铁砂、火药两条小母狗,在林子边巡逻,不时停下来嗅嗅树根,有模有样。

太阳升到头顶时,第一垄刨完了。刘二嘎抬着大秤过来,几个壮劳力把装满麻块的柳条筐一筐筐过秤。

“一百二十三斤!”

“一百五十八斤!”

“一百九十七斤——这筐大个的多!”

每报一声数,地头就爆发一阵欢呼。孙老蔫蹲在树荫下,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眼睛眯成缝,嘴角却不自觉往上翘。

日落西山,最后一筐过完秤。王援朝扶了扶眼镜,看着账本上的累计数字,声音有些发飘。

“总共……八百一十三斤四两。”

地里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八百斤!我的老天爷!”

“老蔫叔神了!”

“这下可发了!”

孙老蔫没吭声。他把那根始终没点的旱烟袋收起来,插进后腰带,站起身,走到堆积如山的柳条筐前,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块巴掌大的天麻。麻块表皮淡黄,环纹细密,顶芽饱满,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还不到乐的时候。”他说,“这东西金贵,采下来只是头一步。蒸不好、晒不好,烂了黑了,一分钱不值。”

他转身,看着王援朝:“王会计,给县药材公司打个电话,就说咱们天麻刨了,请他们过几天来验货。另外,蒸房备好了没?”

“备好了,按您说的,灶台砌了,蒸笼新打的,笼屉布都用开水烫过三遍。”王援朝应道。

孙老蔫点点头:“今晚连夜蒸,鲜麻搁不住,明天就上水锈。”

晚饭是蹲在蒸房门口吃的,苞米茬子就咸菜疙瘩,没人有心思细嚼。蒸房里雾气蒸腾,三眼大灶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孙老蔫亲自掌灶,把洗净分级的天麻按个头大小,分层码进蒸笼。

“头一笼,全是三两以上的大个。”他指着笼里码得齐齐整整的麻块,“大个肉厚,得多蒸一炷香。中个的少蒸半炷,小个的再减半。”

“为啥?”刘二嘎凑近看。

“蒸过了,麻肉发糠,没油性;蒸轻了,心子是白的,晒出来发暗,药效出不来。”孙老蔫盖上笼盖,把一块湿毛巾搭在盖沿,“这火候,差一分都不行。”

他让赵铁柱看好灶膛,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蒸笼边,手里攥着三根香。头一根点燃,插在灶台香炉里,盯着那一点红火缓缓下移。

蒸房里又热又闷,没一会儿众人就汗透衣背。没人抱怨,都盯着那三根香。

头笼起锅时,夜已经深了。孙老蔫用竹筷小心拨开笼盖,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笼里天麻表皮皱缩,颜色由淡黄转为半透明的褐黄,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轻轻一捏,软糯适中,不散不烂。

“成了。”他把那块天麻放在嘴边吹了吹,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粉性足,浆水收进去了,这笼能出一等货。”

蒸好的天麻连夜端进晾晒场。那是合作社院里新搭的棚子,四壁通风,顶棚苫着苇席,防雨防晒。孙老蔫让人把蒸麻用竹筛摊开,不叠放,不挨挤,每块之间留足空隙。

“头三天,不能见太阳。”他蹲在筛边,用手指轻轻翻动一块天麻,“得阴干,让表皮慢慢收缩,锁住里头浆水。三天后,赶大晴天,再搬出去晒。晒时勤翻面,晒到七八成干,收回来回软,再复晒一回。”

他抬头看着围拢过来的年轻人:“这里头的道道,我讲三遍。你们谁记下了,往后就是合作社的传手。”

陈卫东掏出那支宝贝铅笔,在本子上唰唰记录。刘二嘎挠着头,嘴里念念有词。赵铁柱也蹲下,笨手笨脚帮着翻麻。

此后十来天,合作社院里的晾晒棚就没断过人。白天晒,夜里收,下雨前抢收,天晴了再铺开。孙老蔫吃住都在棚边,晚上困了就裹件旧棉袄在躺椅上眯一会儿,耳朵却还竖着,听见风变方向,立马起来收麻。

秦风去了几趟,没多说话,只是让林晚枝每天多送一份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