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天麻丰收(2 / 2)

第七天头上,县药材公司的老郑来了。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骑着一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后座绑着两个空麻袋。一进合作社院,看见晒场上铺得满满当当、黄澄澄半透明的干天麻,眼睛就挪不开了。

“这成色……”他蹲下,拿起一块对着光照了照,又掰下一点放进嘴里细嚼,“野生的?”

“种的。”王援朝递上记录本,“二十亩地,鲜麻八百一十三斤四两,蒸晒后出干麻一百五十三斤七两。一等品八十二斤,二等五十一斤,剩下的三等和麻片。”

老郑嚼着天麻,没说话,又拿起一块大的翻来覆去看。

“你们这蒸晒工艺,谁掌的?”

“孙老蔫。”王援朝指了指正在棚边整理麻筛的老人。

老郑走过去,在孙老蔫面前蹲下。孙老蔫手里的活没停,也没抬头。

“老师傅,”老郑说,“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我爹。”孙老蔫把一块干度正好的天麻放进旁边笸箩,“我爹跟他爹学的。”

“学了多久?”

“打小跟着,十来岁能掌火,二十来岁能独当一面。后来……”他顿了顿,“后来荒了三十来年。”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对王援朝说:“这批货,一等品我们药材公司全要,按国牌价上浮百分之十五。二等价也全收,按牌价。三等和麻片,你们可以留着自己用,也可以折价卖给我,回头做成饮片,销路一样好。”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印好的合同,工整的仿宋字,落款处盖着县药材公司的红戳。

“长期收购协议,有效期三年。你们天麻,从明年起,有多少我们收多少。价格随行就市,但保底不低于国牌价。”他顿了顿,看了孙老蔫一眼,“另外,药材公司想聘这位老师傅当技术顾问,每年去县里给药材种植培训班讲三到五次课,车马费、讲课费另算。”

孙老蔫手里的麻筛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老郑,又看着那份红戳合同,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出声。

秦风走过来,拿起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放在桌上,推给王援朝。

“援朝,收好。”他说,“明早援朝和老蔫叔一起去县里,把合同签了。”

他又看向老郑:“郑科长,讲课的事,我们合作社支持,但得问老蔫叔本人意见。他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

老郑点头:“那当然,全凭老师傅自愿。”

孙老蔫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天麻,攥得指节发白。

“秦队长,”他声音发哑,“我……能行?”

秦风看着他。

“老蔫叔,”他说,“你那天说,后半辈子想当个人。”

他顿了顿。

“人就是这样,干成一件事,再干下一件事。干着干着,就成个人了。”

孙老蔫没接话。他低下头,把手里那块天麻轻轻放进笸箩,又拿起另一块,继续翻晒。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满一地金黄的麻筛。

晚上,王援朝把合同锁进合作社的柜子里。孙老蔫照例去养殖场转了一圈,喂了貂,看了鹿,又蹲在林蛙池边待了半晌。

黑豹跟着他。月光下,池水平静,倒映着一人一狗的影子。

孙老蔫从怀里摸出那张揉得边角发毛的“立功证明”,借着月光看了看,又叠好,揣回去。

他从地上摸起一颗小石子,轻轻丢进池里。

涟漪一圈圈荡开,打碎了月影,又慢慢聚拢。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

“走了,”他对黑豹说,“明早还得去县里。”

黑豹站起来,跟在他脚边,不紧不慢往屯里走。

合作社院的灯还亮着。蒸房里,刘二嘎和陈卫东在值夜,守着新一批刚上笼的天麻。灶膛的火光映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

孙老蔫从门口走过,没进去,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灶膛里松木柴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锅底。

他听了一会儿,转身回自己那间小屋。

枕头底下压着那张立功证明,和一份明早要带去县里的、还没签字的天麻收购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