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坐在驾驶座上,两手握着操纵杆,腰板挺得笔直。他脸上蹭了一道油污,不知道是提车时沾的还是故意没擦,在夕阳下闪着光。
车停在合作社院门口,他熄了火,跳下来,腿有点软,踩地上时踉跄了一下。没人笑话他。
“东方红-28,”他拍着车头的铁标牌,声音发飘,“链轨式,28马力,双缸,柴油。王师傅说这车皮实,再干十年没问题。”
孙老蔫蹲在墙根,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眯着眼看那台大家伙。紫貂笼里的貂被拖拉机声惊着了,在笼中窜来窜去;鹿圈里的幼鹿挤成一团,警惕地望着这个会吼叫的钢铁怪物。林蛙池那边倒安静,蛙们对这种低频振动不太敏感。
黑豹卧在堂屋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远远看着那台拖拉机。它对这玩意儿没兴趣,只是赵铁柱那副恨不得跟车拜把子的德性让它觉得有点丢人。
子弹就不一样了。它壮着胆子凑近,对着那根粗壮的排气管嗅了嗅,被残留的柴油味呛得打了个喷嚏,后退两步,又凑上去,尾巴摇得像风车。
“这车以后归谁管?”刘二嘎眼睛发亮。
“我管。”赵铁柱挺着胸脯,“风哥说了,我来开,我来保养。援朝哥帮我把配件渠道跑通,王师傅答应教我怎么换履带齿。”
他说着,又拍了拍车头,像拍自家孩子脑瓜。
“往后秋收拉粮,冬天送山货,不用再求爷爷告奶奶借马车了。咱合作社,自己有大车了。”
——
晚上,秦风站在院里,看着那台停在简易车棚下的东方红-28。
暮色四合,拖拉机庞大的轮廓渐渐融进阴影里,只有车头那枚褪色的铁标牌,在最后一抹天光中泛着暗红。
黑豹走过来,蹲在他脚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它不懂这台钢铁怪物有什么用,但它感觉到主人今天比往常沉默。
“铁柱这性子,”秦风忽然开口,像对黑豹说,又像自言自语,“看着莽,心里有数。”
黑豹抬头看他,耳朵转了转。
“他惦记拖拉机惦记大半年了。开春那阵手扶子趴窝,他自己掏钱买配件,愣没从合作社报销。”秦风顿了顿,“这车开回来,他比娶媳妇还高兴。”
黑豹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院里,子弹还在那台拖拉机旁边转悠。它不敢靠近,又不愿离开,隔两米蹲一会儿,换个角度又蹲一会儿,尾巴一直摇。
虎头和踏雪并排卧在狗窝边,静静看着这个不知疲倦的小崽子。
——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就起来了。
他没出车,而是打了一桶水,拿块旧抹布,蹲在车边一寸一寸地擦。擦掉挡泥板上的陈年泥垢,擦掉发动机盖上的斑驳油渍,擦到车头那枚铁标牌时,他用指甲剔掉凹痕里的积垢,露出底下隐约的“东方红”三个字。
王援朝从社部出来,看见他那副架势,站住脚。
“铁柱,今儿没啥运输任务,你歇歇。”
“不累。”赵铁柱头也不抬,继续擦那块标牌,“这车往后跟咱合作社混了,得有个新气象。”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再说,我乐意。”
王援朝没再劝。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赵铁柱一下一下认真擦拭的动作,转身回了社部。
屋里,秦风正对着那张手绘的合作社土地分布图,用铅笔标着明年扩种天麻的地块。
王援朝在他对面坐下。
“风哥,铁柱在外头擦车。”
“嗯。”
“他擦一早上了。”
秦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画。
“让他擦。”
窗外传来赵铁柱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但调子轻快,像春天地里刚钻出来的青苗。
黑豹从堂屋踱出来,在车边绕了一圈,找了个离排气管不远不近的位置,趴下,开始晒太阳。
子弹凑过来,想蹭那根排气管,被黑豹一爪子按住脑袋,老老实实趴下。
阳光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
一台褪色的拖拉机,一条年轻的狗,一个哼着跑调歌的汉子。
蒸房里,新一批天麻正在阴干。鹿圈里,幼鹿挤在母鹿腹下吃奶。林蛙池水波不兴,池底沉睡着无数等待来年春天的卵。
合作社的大铁门敞开着。
山风从黑瞎子沟方向吹过来,带来松脂的香气,和远处隐约的林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