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这雨下得邪乎。
从凌晨开始,老天爷就跟撕开口子似的,瓢泼大雨哗哗往地上泼。到晌午,屯子里的土路全成了烂泥塘,脚踩下去噗嗤一声,拔出来带二斤泥。房檐水汇成一道白帘子,砸在院里的青石板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秦风站在堂屋门口,望着仓库后头那座黑黢黢的山包。雨水顺着山皮往下淌,冲出一道道黄褐色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黑豹蹲在他脚边,浑身皮毛湿透了,尾巴不安地扫着地。它今早就不对劲,一直冲着后山的方向低呜,耳朵转得像雷达。子弹被它妈踏雪按在狗窝里,不让出来,只能从窝口探个脑袋,眼巴巴望着外头的大雨。
林晚枝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从里屋走出来。她把一件旧雨衣递给秦风,没说话。
秦风接过,没穿,就那么攥在手里。
“后山水太大了。”他说,“我去合作社看看。”
林晚枝点点头,把他送到院门口。秦岳被她用背带绑在胸前,小手揪着她衣领,黑眼珠滴溜溜转,不知道大人们在担心什么。
秦风冒雨走到合作社院门口时,王援朝、陈卫东已经到了。两人披着麻袋片子改的简易雨披,浑身湿透,站在仓库屋檐下,脸色都不好看。
“风哥,”王援朝声音发紧,“后山水势不对。我刚去看过,山皮往下出溜,排水沟快满了。”
秦风没接话,快步绕到仓库后墙。
眼前的情形让他心里一沉。
仓库后头紧挨着的那片小山坡,原本长满灌木和杂草,如今被雨水泡得稀烂。坡面上裂开几道手指粗的缝,正在缓慢地向下蠕动。最宽那道缝离仓库后墙已经不到三米,黄褐色的泥浆从缝里往外涌,像伤口淌血。
仓库后墙根那条排水沟,水位已经涨到沟沿。杂草和落叶堵住了泄水口,水排不出去,正在往上漫。
“清沟!”秦风喊道,“二嘎呢?”
“在这儿!”刘二嘎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浑身糊满了泥,手里攥着一把秃了齿的耙子。他刚才已经在沟边扒拉了半根烟的工夫,泄水口还是堵得死死的。
“沟里有块石头,搬不动。”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露出一道道泥印子。
秦风蹲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泄水口确实堵着一块脸盆大的石头,卡在渠底,上头缠满了冲下来的枯枝杂草,被水压得死死的。
“镐头。”秦风说。
陈卫东跑去工具棚,拎来一把六斤重的洋镐。秦风接过来,试了试分量,踩着沟沿探下身。
黑豹突然冲过来,一口咬住他雨衣下摆,往后拽。
秦风回头。
黑豹松开嘴,冲着山坡上方尖促地叫了一声。那叫声短促、锐利,像在示警。
几乎同时,山坡高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湿漉漉的“咯吱”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坡顶。
那片长满杂草的坡面,约莫在仓库正后方二十米的位置,忽然往下塌了一截。不是整体滑落,而是一块约莫两米见方的土体,像被刀子切过似的,往下沉了半尺。雨水从裂缝里灌进去,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要滑坡!”陈卫东脸都白了。
秦风把洋镐往地上一插。
“铁柱呢?”
“在,”赵铁柱的声音从仓库前院传来,带着柴油机的轰鸣,“风哥!我把车发动了!”
那台东方红-28正在暴雨中轰鸣。墨绿色的车身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履带在泥地里刨出两道深沟。赵铁柱坐在驾驶座上,浑身湿透,两眼却亮得像点了灯。
“把车开过来!”秦风喊道,“清障!”
赵铁柱挂挡,踩油门。链轨式拖拉机发出低沉的怒吼,履带碾过泥泞,像坦克一样压了过来。它停在山坡与仓库之间的空地上,车头正对那道最宽的裂缝。
“干啥?”赵铁柱探出脑袋。
秦风指着仓库后墙根:“履带压上去,把土体顶住!”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不是清障,是顶灾。用二十八马力、五吨重的钢铁身躯,硬扛住可能要滑下来的山体。
他没二话,挂挡倒车,调整角度。东方红-28后退几米,然后轰鸣着冲向前,履带碾上那片松动的地面,车头顶在裂缝下方最薄弱的位置。
车身一震,泥浆四溅。裂缝没有再扩大,但也没有闭合。山体压在车上,车顶在山体上,僵持住了。
“别熄火!”秦风喊道,“二嘎,继续清沟!”
刘二嘎已经跳进排水沟里了。那条沟有半米深,齐腰的浑水混着枯枝烂叶,散发着腐烂的腥气。他整个人泡在水里,用耙子去够那块卡在泄水口的石头。
够不到。石头卡得太深,耙子齿太秃,一扒拉就打滑。
刘二嘎扔掉耙子,憋了一口气,把整个脑袋扎进水里。
雨水打在他后背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岸上的人看不清水下的情形,只能看见他脊背绷紧,两手在水底使劲抠挖。
陈卫东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王援朝嘴唇发白,却死死咬住没出声。
十几秒,像十几年。
刘二嘎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喷出一大口浑水,脸憋成猪肝色。他手里攥着一块比脸还大的石头,举过头顶,狠狠甩在岸上。
泄水口涌出一股黑水,随即,排水沟里的水位肉眼可见地开始下降。
“通了!”刘二嘎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腿一软,整个人往水里栽。
秦风探身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他从沟里拎上来,撂在干爽点的地方。刘二嘎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雨水打进他嘴里,他也不躲,就那么仰面朝天接着。
“妈……妈的……”他呛咳着,“差点……差点交代了……”
黑豹跑过来,低头舔了舔他湿漉漉的脸。刘二嘎伸手摸了摸黑豹的脑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雨水冲刷得格外白净的牙。
雨势没有减弱,但排水沟通了,后墙根的水位稳住了。那台东方红-28还在轰鸣着顶在山体上,排气管喷出的黑烟被雨水打散,在车顶上方形成一团久久不散的雾。
赵铁柱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满脸油污混着雨水,冲秦风比了个手势——没事,扛得住。
秦风没说话,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
这场暴雨下到后半夜才渐渐收住。
天亮时,云层裂开一道缝,惨白的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合作社后院里。排水沟边堆着清出来的三大车枯枝烂叶,山坡上那道裂缝还在,但被东方红-28顶了一夜,没有再扩大。
赵铁柱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腿软得差点跪地上。他在驾驶座里坐了四个多钟头,脚踩着油门没敢松,裤裆都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车没事吧?”秦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