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暴雨抢险(2 / 2)

“没事。”赵铁柱拍着车头,声音发飘,“链轨打了点滑,发动机没进水,歇歇就好。”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这铁家伙,真他妈顶用。”

秦风没接话,转身进了仓库。

仓库里,王援朝正带着陈卫东清点存货。靠墙那排藤条筐里,装着今夏晒干的两百斤蕨菜、一百五十斤猴头菇、八十斤榛蘑,还有前几天刚收完、还没来得及运走的一百斤干天麻。墙角的石灰缸里,是合作社最后一批野生黄芪。

王援朝合上账本,声音有些发紧:

“风哥,全须全尾,一块都没湿。天麻回潮了两斤,晾一晾就没事。其他的……毫发无损。”

他说着,声音有点抖,不知是后怕还是别的。

“这批货,按市价算,三千打不住。”

秦风站在仓库中央,环顾四周。头顶的檩条没有变形,墙面没有渗水的痕迹,后墙那道被山体挤得微微凸起的部位,也没裂开。

三千多块的库存山货,保住了。

黑豹蹲在他脚边,浑身的毛还没干透,一缕一缕黏在一起。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下巴搁在秦风鞋面上,眼睛半眯着。

子弹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趴在黑豹身边,学着它的样子把下巴搁在地上。它没学会黑豹那份沉稳,尾巴还在一扫一扫,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

傍晚,雨彻底停了。西边天际裂开一道红彤彤的口子,阳光从云缝里斜着射下来,把整片后山镀成金红色。

刘二嘎靠坐在仓库后墙根,身上裹着王援朝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军大衣,手里捧一碗姜汤,热气扑在他脸上,把睫毛都染白了。

赵铁柱蹲在那台东方红-28旁边,用旧棉纱擦着履带上的泥。链轨齿里塞满了黄泥巴,他一根根抠出来,也不嫌脏。

秦风从仓库里走出来,站在他们身后。

“今晚加菜。”他说,“老蔫叔养的那批林蛙,挑大的捞一盆,炖豆腐。”

刘二嘎捧着姜汤碗,愣了一会儿。

“风哥,”他嗓子还哑着,“那林蛙是留着明年产卵的,老蔫叔当祖宗供着……”

“留一半。”秦风说,“今天够格吃。”

刘二嘎没再吭声,低头喝姜汤,热气遮住了他半张脸。

远处,孙老蔫正蹲在林蛙池边,对着满池受惊后不敢露头的蛙们念叨什么。他听见秦风的话,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夕阳里眯成一道缝。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起身,回屋取了个捞网。

——

夜里,合作社灶房飘出久违的肉香。

林蛙炖豆腐,用的是孙老蔫养了整整一夏的头茬成蛙,配上后山新采的松蘑干,锅盖一掀,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陈卫东贡献了他爹埋了三年的老酸菜,王援朝媳妇送来一盆新蒸的白面馒头,赵铁柱从自家地窖里摸出一坛去年存的野葡萄酒。

秦风没喝酒。他坐在灶房门槛上,黑豹卧在他脚边,一起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雨后的夜格外安静。排水沟里的积水还在汩汩流淌,声音像山涧里的溪流。远处林蛙池传来零星的蛙鸣,试探性的,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

后山坡那道裂缝,在月光下像一道深色的疤痕。东方红-28还停在原地,车头抵着那片松动的地皮,像一头沉默的钢铁猛兽,随时准备再顶上去。

王援朝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碗炖得滚烫的林蛙豆腐,在秦风身边蹲下。

“风哥,”他把碗递过来,“趁热吃。”

秦风接过碗,没动筷子。

“今天,”他顿了顿,“二嘎跳进沟里那会儿,你想啥了?”

王援朝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要是被水冲走了,他妈咋办。”他声音很低,“他家就他一个男丁。”

秦风没说话。

“后来又想,”王援朝说,“他要是真被冲走了,我就养他妈。养到老,养到送终。”

秦风看了他一眼。

“这话别让他听见。”

“知道。”王援朝推推眼镜,“他这人爱哭。”

灶房里传出刘二嘎嘎嘎的大笑,不知道谁说了什么浑话,笑得他连呛带咳,咳完了接着笑。赵铁柱的破锣嗓子跟着起哄,孙老蔫慢悠悠说了句什么,一群人笑得更欢了。

秦风低头,夹了一块林蛙肉,送进嘴里。

鲜。嫩。烫。

他慢慢嚼着,望着远处那道月光下的伤疤。

黑豹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

后半夜,秦风起来查夜。

黑豹跟在他脚边,子弹不知什么时候也溜出来,远远缀在后头,不敢靠近,又不肯回去。

他先绕到仓库后墙,检查那道裂缝。月光下,裂缝没有扩大,边缘的泥土已经半干,长出一层细密的白色霉斑。东方红-28还停在那里,车头的铁标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又走到排水沟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沟底的水位。水很浅,清澈见底,几片落叶在水面慢慢打转。

子弹壮着胆子凑过来,低头嗅了嗅沟边刘二嘎留下的那堆泥脚印。它闻了很久,尾巴慢慢摇起来。

黑豹看了它一眼,没吭声。

秦风站起身,望着后山那片被暴雨冲刷得支离破碎的坡面。

山坡上方,那片密林依然挺立。暴雨冲走了浮土和枯叶,却没能撼动那些扎根几十年的老树。

他把手插进裤兜,转身往回走。

子弹追上来,跑几步,停一下,回头望望那道月光下的沟壑,又望望前方那个不紧不慢的背影。

然后它撒开腿,追了上去。

远处林蛙池,蛙鸣声此起彼伏,像在庆祝什么,又像只是寻常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