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援朝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站在柜台后头,半天没动。
“援朝哥?”陈卫东凑过来。
王援朝把那几张毛票小心地放进钱匣子里,盖上盖,按了按。
“开张了。”他说。
——
开张的消息传回屯里,是第五天晚上。赵铁柱开着拖拉机去县城送货,顺道去代销点看了一眼,回来就嚷嚷开了。
“援朝哥那儿,开张了!老太太买了一坛猴头菇酱,一块五!”
刘二嘎掰着手指头算:“一块五……够买三斤苞米面了。”
“那是!”赵铁柱一拍大腿,“往后咱合作社的东西,不用再让人压价了。县里人认,咱就自己卖!”
秦风没说话。他蹲在灶房门口,黑豹卧在他脚边。月光下,黑豹脖颈后那道疤隐约可见。
子弹凑过来,想闻那道疤,被黑豹一爪子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
代销点的生意,慢慢起来了。
头半个月,一天能进来三五个人,买点蕨菜干,买点松子,买一小袋天麻回去炖鸡。王援朝天天守在柜台后头,来了人就介绍,不厌其烦地讲那些山货是怎么采的、怎么晒的、怎么做成酱的。他说话慢,但实在,不吹牛,不忽悠。
陈卫东负责记账和补货,隔几天回一趟屯里,拉一批新货,再把钱交回合作社账上。
月底那天,王援朝把账本摊开,一笔笔加了一遍。加完,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援朝哥?”陈卫东凑过来,“多少?”
王援朝把账本推过去,指着最底下那行数字。
八百二十三块六毛。
陈卫东张着嘴,说不出话。
王援朝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擦完,他把眼镜戴上,又把那行数字看了一遍。
“援朝哥,”陈卫东声音发飘,“咱一个月,卖了八百多?”
王援朝点点头。
“成本刨掉,”他说,“净利四百出头。”
屋里静了一会儿。
陈卫东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王援朝没笑。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那条已经黑透了的商贸街。
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风里晃。
他想起半个月前,自己站在这个门口,问陈卫东:“你说会有人进来吗?”
陈卫东说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
第二天一早,王援朝搭车回屯里。
他怀里揣着那个黑皮笔记本,里头夹着这个月的账目和那八百多块钱。钱是零的,毛票、钢镚儿、一块两块的大团结,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
回到屯里,他直奔社部。
秦风正在里头看陈卫东新画的那些白描。听见门响,抬起头。
王援朝把那沓钱放在桌上,推过去。
“风哥,”他说,“这是代销点头一个月的流水。”
秦风没数钱,先看账本。他一行行看完,合上本子,推回去。
“辛苦了。”他说。
王援朝推推眼镜,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秦风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里。
黑豹趴在堂屋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子弹趴在它身边,学它的姿势,但尾巴老是一扫一扫。
“援朝,”秦风说,“代销点这步棋,走对了。”
王援朝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往后,”秦风回头看他,“你就是咱们合作社在县城的脸面。”
王援朝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合作社加了菜。
刘二嘎贡献了他娘腌的酸菜,赵铁柱拎来两条柳根子干鱼,陈卫东从他试验的存货里搬出一坛猴头菇酱。孙老蔫蹲在灶房门口,指挥着林晚枝炖了一大锅酸菜鱼,香气飘出半条街。
秦风没怎么吃。他坐在堂屋门槛上,黑豹卧在他脚边,一起望着远处的山林。
子弹不知什么时候溜出来,趴在黑豹身边,学着它的姿势。
月光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黑瞎子沟的方向传来一声狼嚎,很远,很轻,像试探。
黑豹的耳朵动了动,没炸毛。它只是换了个姿势,把下巴从左边挪到右边。
子弹也动了动耳朵,见黑豹没反应,又把下巴搁回地上。
秦风伸手,摸了摸黑豹脖颈后那道疤。
月光下,那道疤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