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号,天冷得邪乎。一早起来,房檐上挂着白霜,洋井打上来的水冒着热气,浇在地上,转眼就冻成一层薄冰。
合作社院里早早就忙活开了。赵铁柱把那台东方红-28发动着,预热了半天,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车厢里装得满满当当——蕨菜干二百袋,猴头菇酱一百坛,干天麻五十斤,还有新晒好的柳根子鱼干、榛蘑、松子,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
王援朝站在车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子立起来,遮住半边脸。他手里攥着个黑皮笔记本,里头夹着代销点的钥匙——那是前天他去县城签合同时,商贸站主任亲手交给他的。
“援朝哥,你咋还哆嗦?”刘二嘎蹲在墙根,裹着件破棉袄,缩成一团。
“冷。”王援朝言简意赅。
“冷你不多穿点?”
“穿了。”王援朝低头看看自己那件军大衣,“就这。”
刘二嘎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秦风从社部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兜,塞给王援朝。
“晚枝做的,路上吃。”
王援朝接过,打开一条缝瞅了一眼。里头是几个白面馒头,两个煮鸡蛋,还有一疙瘩咸菜。他用那布兜捂着,暖着手。
“风哥,”他说,“那铺子,今儿就开了?”
“嗯。”
“我头一回干这营生……”王援朝顿了顿,推推眼镜,“怕干砸了。”
秦风看了他一眼。
“你在合作社干了一年,啥时候砸过?”
王援朝愣了一下,没接话。
“去吧。”秦风拍拍他肩膀,“卫东跟着你,有事商量着办。头一个月,不指望挣钱,先把招牌立住。”
陈卫东从人群后头挤出来,怀里抱着个木匣子,里头是他画的几幅工笔白描——蕨菜、猴头菇、天麻、松塔,一样一样,活灵活现。他要把这些画贴在代销点墙上,当招牌使。
“行了,”赵铁柱从驾驶室里探出脑袋,“上车吧,再磨蹭到县里该晌午了。”
王援朝和陈卫东爬上后车厢,坐在那堆山货中间。赵铁柱挂挡,踩油门,东方红-28轰鸣着,履带碾过结霜的土路,往县城方向驶去。
黑豹蹲在屯子口,望着那台越来越远的拖拉机,耳朵转了转。子弹趴在他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
县城商贸街,是全县最热闹的地方。
两排灰扑扑的砖瓦房,夹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边挤满了铺子——供销社、副食品店、农具修理、裁缝铺、理发店,还有一家国营饭店,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幌子。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偶尔有辆吉普车开过,溅起的泥点子能甩出老远。
代销点在街尾,原来是个闲置的杂物间。房子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但收拾得干净。水泥地面,白灰墙,窗户朝街,玻璃擦得锃亮。门口挂着块木牌子,白底红字写着:“靠山屯山林合作社产品代销点”。
王援朝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援朝哥,”陈卫东从屋里探出头,“货搬进来了,咋摆?”
王援朝回过神,推门进去。
屋里已经摆好了两个木头柜台,是王援朝前天从废品站淘来的,自己刷了遍清漆。他指挥着陈卫东,把蕨菜干码在左边柜台,一袋袋摞成小山;猴头菇酱坛子摆右边,坛口冲着外头,贴着的红纸标签上,毛笔写着“猴头菇酱”四个字,字是王援朝自己写的,工整清秀。
干天麻装在小布袋里,袋口用麻绳扎紧,搁在柜台最里头。柳根子鱼干穿成一串串,挂在墙上,像银色的帘子。榛蘑和松子用笸箩盛着,摆在窗台上,阳光一照,泛着油润的光。
陈卫东把那几幅工笔白描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挪了挪位置。
“行了。”他说,“像那么回事了。”
王援朝没接话。他站在柜台后头,双手撑在台面上,望着门口那条人来人往的土路。
“卫东,”他忽然说,“你说会有人进来吗?”
陈卫东想了想:“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王援朝推推眼镜,“但总得试试。”
——
头三天,一个进来的人都没有。
王援朝和陈卫东守在柜台后头,从早到晚,眼巴巴望着门口。有人路过,往里头瞅一眼,脚步停一停,又走了。有人停在门口,看看那块牌子,看看墙上那些画,再看看柜台上的货,最终还是没进来。
“援朝哥,”陈卫东小声问,“咋没人呢?”
王援朝没回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
“咱们的东西不好?”陈卫东又问。
“不是。”王援朝把眼镜戴上,“是没人认识咱们。”
他顿了顿。
“慢慢来。”
第四天上午,终于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包着块灰头巾。她一进门,就盯着墙上那幅猴头菇的白描看,看了半天,问:
“这画的啥?”
“猴头菇。”王援朝迎上去,“山上采的,新鲜的晒干了,做成酱。您尝尝?”
他用竹签子从坛里挑了一点猴头菇酱,递过去。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接过,放进嘴里,咂摸了半天。
“啥味儿?”她问。
“就是猴头菇味儿。”王援朝说,“加了点辣椒,提鲜的。”
老太太又咂摸了一会儿,点点头。
“给我来一坛。”
王援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从柜台后头搬出一坛,用旧报纸包好,递过去。
“一块五。”
老太太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一块五毛钱,搁在柜台上。她把坛子夹在腋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