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头里,秦风就接到了王援朝从县城捎回来的信儿——县商业局副局长、地区外贸公司代表,还有广东那个陈老板,都要来参加秦岳的周岁宴。
林晚枝听了,愣了半天。
“他们……来给山子过生日?”
秦风正在院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不是给山子过生日。”他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是来看合作社的货。”
林晚枝摸了摸已经八个多月的肚子,没说话。
秦岳正扶着炕沿练走路,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嘴里“啊啊”两声。黑豹趴在炕边,尾巴轻轻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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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秦岳满周岁。
那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秦家院里就忙活开了。
灶房里热气蒸腾,林晚枝挺着肚子掌勺,秦母烧火,王援朝媳妇刘桂英切菜,刘二嘎的未婚妻秀芬端盘子打下手。锅里炖着两只老母鸡,是秦母养了一年的;蒸笼里码着白面馒头,顶上点了红点儿,看着就喜庆;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酸菜白肉血肠,香气飘出半条街。
院里支起了三张桌子,都是从屯里各家借来的,拼成一长溜。桌面上铺着新买的塑料布,红花绿叶的图案,看着就热闹。
赵铁柱带着人,在院门口挂了一挂鞭炮,红纸卷得紧紧的,就等人来齐了点。
黑豹蹲在堂屋门口,看着这满院子的热闹。它不习惯这么多人,但没躲,只是守着那块地方,不让那些土狗靠近。子弹趴在它旁边,眼睛老往灶房里瞟,那儿飘出来的香味太馋人了。
虎头和踏雪带着铁砂和火药,守在狗窝边,看着那群半大狗崽。铁砂已经长成半大小子了,个头快赶上它娘,性子也野,老想往外跑,被踏雪一爪子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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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屯子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先是一辆吉普车,溅着雪沫子开过来,后头跟着一辆解放卡车,车斗里用篷布盖得严严实实。吉普车在秦家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
头一个是县商业局副局长,姓周,四十来岁,穿着中山装,戴着鸭舌帽。他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提着公文包。再后头是地区外贸公司的代表,一个瘦高个儿,姓孙,说话带点口音。最后下车的,是广东那个陈老板,还是那件灰的确良衬衫,外头套了件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攥着那个磨破边的人造革文件夹。
王援朝迎上去,挨个握手,往院里让。
秦风从院里走出来,冲周副局长点了点头。
“周局长,屋里坐。”
周副局长打量了秦风一眼,笑着点头:“秦队长,久仰久仰。你们合作社这一年在县里可是挂了号的,今天借着孩子的喜酒,来认认门。”
——
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周副局长带来的那个年轻人从吉普车上搬下几个纸箱子,里头装着两瓶白酒、两条烟、一包点心,还有一件小孩子穿的毛线衣。这是公家的礼,规矩,不能少。
陈老板的礼简单——一个红包,厚厚一沓,塞在秦岳的小枕头底下。林晚枝推辞,陈老板摆摆手:“给孩子压岁的,不多。”
地区外贸公司的孙代表没带东西,只递上一张名片,上头印着职务和电话。他对王援朝说:“听说你们合作社今年天麻和黄芪的品相不错,回头细聊。”
人越来越多。屯里各家各户都来了人,有的拎着鸡蛋,有的拎着红糖,有的拎着自家做的粘豆包。社部的旧课桌被搬到院门口,刘桂英坐在那儿,用本子记着各家随的礼——鸡蛋几个、红糖几斤、钱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秦岳被他娘抱着,穿着那件红彤彤的新棉袄,戴着虎头帽,像个年画娃娃。他看着满院子的人,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着,忘了合上。他手里还攥着那匹小木马,攥得死紧。
黑豹趴在堂屋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这满院子的热闹。它不习惯这么多人,但没躲。子弹趴在它旁边,眼睛老往那些陌生人身上瞟,见黑豹不动,它也不敢动。
——
晌午开席。
三张桌子拼成的长桌,坐得满满当当。周副局长坐了上座,旁边是孙代表和陈老板。秦风作陪,王援朝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个小本子,随时准备记东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就多了起来。
周副局长夹了一筷子猴头菇酱,咂摸半天,问:“这是你们自己做的?”
“是。”王援朝接话,“今年刚试制的,县食品厂检验过,给了‘品质优良’的评语。”
周副局长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孙代表对那盘干煸蕨菜更感兴趣,夹了几筷子,放下筷子问王援朝:“你们今年蕨菜干产量多少?”
“晒干的,一千二百斤。”王援朝翻开本子,“一等品八百斤,二等四百斤。”
“天麻呢?”
“干天麻一百五十斤,一等品八十二斤。”
孙代表点点头,没再问。
陈老板话最少,只是一口一口喝着酒,眼睛却一直往院里那几间厢房瞟。厢房门口堆着几麻袋山货,麻袋上印着“靠山屯山林合作社”几个字。
酒喝到后半截,周副局长忽然端起酒杯,冲秦风举了举。
“秦队长,我今天来,不光是为喝孩子的周岁酒。”他说,“县里对你们合作社很重视,明年打算扶持一批重点项目。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跟王会计商量,报个材料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