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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杜邮夜会 问心之始(1 / 2)

明夜子时,杜邮亭。

这七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嬴政的心头,伴随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与未知恐惧的奇异战栗。整整一日,他看似如常在宗学听博士讲解枯燥的律法条文,与同窗进行着例行的策论辩难,但心神却早已脱离了这咸阳宫室的束缚,飞越了高大的宫墙,投向了城南十里外那片承载着杀神陨落传说、如今又将决定他未来道路的荒凉禁忌之地。每一次心跳,似乎都在倒数着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

兰池宫内,聂青(覃佩)并未再对嬴政多作叮嘱或鼓励,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外出。然而,在那枚作为信物的玄鸟玉佩离开嬴政视线片刻之时,他已不动声色地在其上附加了一道极其隐晦、与此界时空脉络相合的守护印记。这道印记并非强大的防御法术,而更像一个精准的坐标与警报器,确保无论杜邮亭发生何种超出预料的变故,他都能于刹那间感知其确切状态与位置,并做出相应的反应。他如同一位超然物外的棋手与记录者,静坐于时光长河之畔,准备见证这场关乎一位未来帝王器量、心性与命运的终极“问心”。

是夜,月隐星稀,乌云蔽空,唯有天际偶尔漏下的几缕惨淡清辉,勾勒出咸阳城巨大而沉默的轮廓。凛冽的寒风自北方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咸阳城早已严格执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巡夜郎官铠甲摩擦与规律沉重的脚步声偶尔在远处巷弄间回荡,如同这座庞大帝国机器冰冷而有序的脉搏。

嬴政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便于夜间行动且不显眼的深色麻布劲装,脚蹬软底皮靴,将那块冰凉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玄鸟玉佩贴身藏在胸口最里层。他并未携带任何彰显身份的印信,亦未佩剑——在此等会面中,武力已非关键。他于寝殿内静静调息,将《玄龟吐纳法》运转数个周天,直到心神沉静如水,体内那丝微弱却坚韧的本源之气活跃起来,这才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凭借着日益强健轻盈的体魄与聂青平日潜移默化教导的隐匿身形、收敛气息的浅显技巧,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巧妙地避开宫中固定与游动的哨位,利用宫墙阴影与建筑死角,悄无声息地潜出了戒备森严的宫城,如同一滴墨水汇入更大的黑暗,向着城南方向疾行而去。

十里路程,对于修炼《玄龟吐纳法》已有小成、气血日益旺盛的嬴政而言,并不算太过艰难。然而,越是靠近杜邮方向,周遭的环境便越发显得荒凉破败。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两旁原本应是良田沃土,如今却多是荒草丛生,偶尔可见倾颓的土墙与烧焦的房梁骨架,在凄冷的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残骸,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动荡与苦难。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经年不散的、混合着铁锈与腐朽气息的肃杀意味,那是数十年前那场功高震主、兔死狗烹的惊天冤案,为这片土地留下的深刻而悲凉的精神烙印,敏感如嬴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沉淀在历史尘埃下的不甘与怨愤。

子时将至,一座完全废弃的亭驿轮廓,终于在前方一片尤为荒芜的空地上显现出来。那便是杜邮亭。亭顶早已坍塌大半,残存的几根亭柱歪斜欲倒,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瓦砾与碎砖散落遍地,在偶尔穿透云层的惨淡月光映照下,更显破败、阴森,仿佛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巨大墓碑。

嬴政稳住因疾行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轻放缓脚步,如同捕猎前的幼豹,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扫视着亭子内外以及周围每一处可能藏匿的阴影。亭中,空无一人。唯有夜风吹过及膝荒草时发出的持续不断的、如同低泣般的呜咽声,更衬托出此地的死寂。

他并未因眼前的空荡而焦急或怀疑,只是静静立于亭外三丈之处,右手下意识地紧紧握住胸口的玉佩,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与其中隐隐传来的、与此地气息隐隐共鸣的悸动。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空传开,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宁静:

“信物在此,嬴政应约而来。”

话音落下,余音尚在残垣断壁间袅袅回荡。短暂的、仿佛连风声都为之停滞的寂静之后,两道身影,如同自古籍传说中走出的幽灵,又似本就与这黑暗融为一体,自亭后最为浓重、最为残破的一片阴影之中,缓缓地、毫无征兆地迈步走出。依旧是那日宫中觐见时的“商贾”打扮,粗布锦袍,样式普通。但此刻,在这杜邮亭的凄冷月光下,他们身上再也寻不到半分市井的圆滑与铜臭之气。那身形魁梧者(白起) siply standg there,便如同山岳峙立,挺拔的身姿仿佛能撑起这塌陷的夜空,目光开阖间如冷电闪烁,周身无形中散发出的、那是由无数战场亡魂与尸山血海淬炼而成的沙场煞气,几乎凝成实质,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冰冷,令人窒息;而那清瘦者(范雎)则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看透世情变幻的淡然笑意,眼神却深邃如同万丈寒潭,平静无波之下,潜藏着能洞穿人心一切伪装、算尽天下利害得失的冰冷智慧。

两人的目光,如同四柄无形却重若千钧的利剑,瞬间穿透了夜色,牢牢锁定在嬴政身上,那目光中蕴含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探究、评估,以及一股足以让寻常人心胆俱裂的、源自生命层次与历史沉淀的深沉压迫感。

“公子政,你来了。”范雎率先开口,声音平和舒缓,仿佛老友夜谈,然而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深处,“孤身赴约,胆色可嘉。那么,你可知……我二人究竟是谁?” 他抛出了第一个,也是最直接的问题。

嬴政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胸骨,仿佛要挣脱束缚。但他竭力控制着面部每一丝肌肉,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他举起一直紧握玉佩的右手,将那枚在微弱月光下流转着内敛光华的玄鸟玉佩清晰地展示出来,迎着两人那仿佛能剥开灵魂的目光,坦然道:

“气息为引,杜邮为证。玉佩之中,杀伐之气炽烈如熔岩,谋算之意幽冷如深泉。此地,更是武安君白起……蒙冤饮恨终结之所。若政所料不差,”他深吸一口气,字句清晰,掷地有声,“二位便是……世人皆以为早已化作尘土的——武安君,白起。与应侯,范雎。”

他直接、毫无回避地点破了二人那惊世骇俗的身份!

白起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极淡的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讶异,随即这讶异便化为了更加深沉、更加锐利的审视,仿佛要将嬴政从皮至骨,从魂到魄,都剖析得清清楚楚。范雎脸上的笑意则加深了一分,微微颔首,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公子果然心思缜密,聪慧过人。不错,正是我二人。世人皆道我二人早已化作黄土,坟茔草深,却不知,天命莫测,得蒙聂先生施展回天之力,方得苟延残喘,潜隐至今。”

他上前一步,离嬴政更近了些,目光灼灼,如同两簇幽冷的火焰,紧紧盯着嬴政的双眼:“那么,公子可知,我二人为何偏偏要约你在此地,在这杜邮亭相见?又为何,要让你知晓这足以震动朝野、颠覆认知的真实身份?这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嬴政感到那股无形的压力骤增,但他没有退缩,脑海中飞速闪过聂青平日的谆谆教导、自身对史册的研读以及对权力本质的思考,将这些融会贯通,组织成语言,缓缓答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杜邮,乃武安君蒙冤屈死之地,此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刻印着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血色警示。二位约政于此荒凉悲怆之地,其意不言自明:意在提醒政,通往至高权力之路,从来遍布荆棘,暗藏杀机,君王之心,深似瀚海,难以揣度。今日他可倚你为国之干城,臂膀股肱,明日亦可能因一念之疑,视你为必须铲除的绊脚石!纵使你功高盖世,忠诚可鉴日月,到头来,或许亦难逃……类似这般兔死狗烹的凄凉下场!” 他目光扫过这破败的亭驿,语气中带上了历史的沉重感。

略微停顿,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白起那如同石雕般漠然却内蕴风暴的脸庞,和范雎那精明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双眼,继续道:“至于二位为何要将这惊世身份告知于政……政以为,二位‘死’而复生,隐忍潜修漫长岁月,如今选择现身,绝非仅仅为了重温过往辉煌,或是沉湎于昔日恩怨仇雠。二位乃是欲在这天下将倾未倾、大势将明未明之际,寻觅一位值得托付、足以承载二位一身惊世所学、乃至心中那份未竟之宏大抱负的……未来明主。而这枚玉佩,便是开启这场寻觅与托付的信物与钥匙;今夜杜邮亭之会,便是二位对政之心性、胆魄、智慧乃至最终……器量的严峻考验。”

白起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许久未曾与人言语,带着一种金铁长期摩擦后特有的质感,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言辞条理,洞察入微。说得不错。然,空言无益,终究需见真章。某家且问你,你口口声声言及‘势’,在你看来,何为‘势’之根本?” 这是一个看似基础,实则直指权力核心的问题。

“势者,力之汇聚,威之所向,令行禁止之根基。”嬴政对此问题思索已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君王之赫赫威仪,法令之森严无情,军卒之勇猛善战,乃至民心之间背向望,皆为‘势’之体现,之组成部分。然,政以为,势之最根本处,在于‘必行’与‘必罚’四字。令出必行,不容置疑;赏罚必信,不徇私情。如此,则权威自立,威信自生,势便如同水之就下,自然汇聚,无孔不入,无坚不摧!”

白起眼中精光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他对这个回答未置可否,既未赞许也未否定,转而抛出了一个更加具体、更加残酷的现实问题,带着沙场特有的血腥气:“很好。那么,若你为三军之将,敌十倍精锐于你,将你与麾下将士围困于一座孤城之内,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突围无望,守城亦是死路。当此绝境,你……当如何抉择?” 这是一个拷问将领意志与决断的终极难题。

嬴政闻言,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聂青曾与他探讨过的诸多着名战例、奇谋诡计,以及绝境求生的种种可能。他沉吟了足足十息的时间,这十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漫长,最终,他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然,沉声道:

“若天时、地利、人和皆已不在我手,常规战法已无生路,那么,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一途!或可精选死士,趁夜缒城而出,寻觅敌营破绽,焚其粮草重地,乱其军心士气;或可孤注一掷,集结全部剩余精锐,伪装溃散,实则暗藏利刃,直扑敌军中军帅帐,行那‘擒贼先擒王’的险中求胜之举!若……若以上诸策皆因敌戒备森严而不可为,天欲亡我……” 他的声音在这里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仿佛源自远古战魂的惨烈与决绝,“……那便效仿当年武安君长平鏖战之精神,率全军将士,抱定必死之决心,主动开城出击!纵是全军覆没,亦要崩掉敌军满口利齿,撕下其数层血肉,使其纵然最终胜我,亦必元气大伤,十载之内,不敢再西望我秦土一眼!我大秦锐士,可以战死,可以血流尽,但……绝不言降!”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绝与壮烈,竟隐隐与白起身上那沉淀了数十年的、尸山血海般的杀伐之气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与呼应。

白起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想法都榨取出来,良久,久到嬴政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他才从喉间缓缓吐出一个短促而有力的字:

“善。”

范雎适时地接过话头,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和,但提出的问题却更加刁钻,直指未来帝国统治最深层的矛盾与困境:“公子胸怀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志,气魄惊人。然,古语有云,打天下易,治天下难。山东六国,疆域辽阔,风俗习惯各异,文字言语不同,度量衡制混乱,旧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宛如百年老树之根须。若他日,你果真一统天下,当以何策治之?是效仿周室,行分封之制,以安抚六国旧贵,换取一时之安稳?还是……” 他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解剖之刀,一字一句地问道,“……彻底废除分封旧制,全面推行郡县,强制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行同伦,从根本上,彻底碾碎旧有之天下格局,打造一个前所未有、政令完全出自中央的……全新帝国?”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炸响在嬴政耳边,直指未来统治的核心矛盾与道路选择!其分量,远比白起的沙场绝问更为沉重,关乎亿万生灵的未来!

嬴政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瞬间笼罩全身,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直接决定这两位传奇人物对自己格局与政治智慧的最终评判。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着秦法以法治国、富国强兵的根本优势,思索着聂青曾提及的“融合”与“根本”的辩证关系,回忆着宗学博士曲解律法迎合权贵的丑态,更想到了天下分裂数百载带来的无尽战乱与痛苦。最终,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经过淬火的精铁,坚定、冷冽,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