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策既颁,如同万丈巨石轰然投入深潭,在秦国朝野上下激荡起千层巨浪。反对与质疑之声并非没有,旧有贵族利益的顽固牵绊、守成官吏的固有思维桎梏、乃至民间因循守旧的习惯力量,皆形成了不小的阻力。然而,已然稳坐王位、大权在握的嬴政,展现出了与其年龄绝不相符的惊人铁腕与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他依托着已然彻底稳固的王权威严,凭借吕不韦那老辣圆滑的政治手腕于朝堂内外进行协调平衡、分化拉拢,更有白起(化名白弈)于军中不动如山的威望与深谋远虑的策应,范雎(化名范峪)那算无遗策的谋略布局,以及聂青(覃佩)那近乎洞察未来、总能于关键时刻指出核心症结的玄妙智慧,多方合力,将这一道道关乎国运蜕变的革新政令,如同精密的齿轮般,一环扣一环,坚定不移地推行下去,碾碎一切阻碍。
军事铁流,初现峥嵘
在作为试点的北地郡大营与拱卫京畿的蓝田大营,军事革新的浪潮最为猛烈。“白弈”虽化名隐于幕后,不直接露面领军,但其蕴含兵家杀伐之道的治军理念、严谨至苛刻的操典条例,以及那份对战场态势近乎直觉的敏锐洞察力,已透过新颁布的、厚达数卷的训练大纲与作战条令表露无遗。兵士们很快发现,日常的训练不再仅仅是重复枯燥的阵型冲杀与强调个人勇武的搏击,更增添了长途负重奔袭的极限耐力考验、小队协同攻坚的复杂战术配合、乃至基础的山川地理图形辨识与简易防御工事快速构筑的实践考核。军中悄然流传,这是为了将来能在任何陌生、恶劣的环境下保持并发挥战力。
设于咸阳西郊、戒备森严如同军事禁区的天工院,由王翦力荐、一位素以严谨务实着称且精通匠作管理的官员负责日常运作,汇聚了从全国各地严格遴选而来的顶尖能工巧匠。聂青提供的几种号称源自“天外陨铁”的特殊冶炼法门(实为经过简化和适配此世条件的初级合金配方),被列为“国器”级最高机密,在由黑冰台高手严密监控的特定工坊内,日夜不停地进行着反复的试验与数据记录。同时,依据聂青指点绘制的、更具威力、射程更远、上弦更省力的改良弩机详细图纸,以及巧妙利用杠杆、滑轮组等原理大幅提升效率与破坏力的大型攻城器械等比缩小模型,也在众多匠师们的集体攻关下,紧锣密鼓地研制与测试。尽管那被聂青称之为“火药”、拥有“爆燃”、“推射”奇效的神秘之物,目前尚处于依附于方士炼丹术的“伏火”探索阶段,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其蕴含的颠覆性军事潜力已被明确指出,由一小撮经过严格审查、绝对忠诚可靠的老匠人及其弟子,在一处与世隔绝的隐秘山谷中,进行着充满危险与不确定性的初步摸索和配比试验。
已被擢升为裨将军、深受器重的蒙武,则受王命开始着手组建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探索军”雏形——“瀚海营”。所有人员皆从各军精锐中经过层层筛选,百里挑一,考核标准极为严苛,不仅要求个人武艺超群,更注重其在极端环境下的坚韧意志力、对不同气候地形的快速适应能力,以及最为关键的——对新知识、新事物、未知领域的好奇心与接受能力。他们开始接受完全不同于传统军队的特殊训练:如何在原始丛林中辨别方向、寻找水源与食物;如何在陌生水域驾驭简易舟筏;并开始学习由聂青口述、经范雎(范峪)门下精通文墨的门人整理绘制的、图文并茂的简册,上面粗略记载着海外可能遇到的奇特风物、迥异人种的大致样貌描述,以及基础的航海天文、季风洋流等知识。尽管眼下可用于真正远航的、能够抵御深海风浪的坚固巨舰尚在船舶司的图板上精细设计与筹备建造,但这支承载着未来希望种子部队的建立,已无比清晰地昭示着,未来大秦的兵锋所指,必将超越陆地的界限,投向那无垠的蓝色疆域。
经济命脉,悄然勃发
吕不韦领衔主持经济革新,其数十年经营所积累的庞大商业网络、对物资流通的精准把握以及娴熟的行政资源调配能力,此刻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大秦商社”的旗号以惊人的速度在关中、巴蜀、三晋之地的主要城邑设立分社,凭借半官方的特殊身份,强势介入并逐步规范了盐、铁等国家命脉资源的交易,同时开始尝试经营由天工院流出部分技术所生产的、质量与效率远超民间水准的新式曲辕犁、高效织机等物,所获巨额利润,除部分上缴国库外,更大比例反哺于天工院持续不断的研究与扩张,形成了良性的循环。
鼓励工贾、释放民间活力的政令颁布后,效果开始逐步显现。尤其是在水利资源丰富的巴蜀、江南等地,依托采用了不少聂青提供的、更符合流体力学原理的高效水渠设计与新式筒车(水车)而兴修的大型水利工程,由天工院精心选育的新稻种与配套的精耕细作之法开始在小范围试验田内推广,亲眼见到禾苗茁壮、预估收成将远超往年的农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各地官营的匠作府也得到明确指令,可依据天工院定期公布的部分非核心“公输巧技”图册,结合本地实际情况,大胆改进生产工艺。一时间,改良后的踏板织机使得蜀锦、齐纨的产量与质量显着提升;采用新式水排(鼓风炉)的小型冶铁工坊,炉温更易控制,铁水质地更为纯净均匀。虽然距离全面机械化、工业化的目标尚且遥远,但重视技术、鼓励创新的星星之火,已然在秦国广袤的民间土地上悄然点燃,释放出巨大的潜力。
最引人瞩目,也最能体现嬴政雄心壮志的,是设在渭水之滨、旧都栎阳的“船舶司”的成立。嬴政深知,无论是“探索军”的远航还是未来“远洋商队”的贸易,都离不开能够劈波斩浪的巨舰。他不惜代价,调集了全国范围内最好的船匠,并特批允许吕不韦以商社名义,重金招募齐、楚、越等沿海诸侯国经验丰富的造船能手,许以高官厚禄。聂青则提供了基于初步流体力学认知与风帆效率优化的舰船结构改进方案。此刻,船舶司巨大的干船坞内,第一艘用于沿海航行测试与船员适应性训练的干舷更高、结构更强、设有水密隔舱的“楼船”已开始铺设龙骨,其设计规模与结构强度,已然让那些见多识广、造了一辈子船的老匠师们都为之震撼,私下议论纷纷,言说此船若能建成,足以纵横近海,窥探那传说中的海外仙山。
文华初绽,百家争鸣
“文华阁”的设立与那一道不同以往的招贤令,在天下士林中所引起的震动与波澜,远比军事革新、经济变法更为剧烈和深远。招贤令明确宣告“不论学派门户,唯才是举,量能授官”,并且所列出的研究范畴,除了传统的经义阐释、律法研讨之外,竟赫然出现了“寰宇地理勘探”、“异域风俗考据”、“万物格致原理”(实为物理、化学的萌芽)、“数算新法推演”等在此世看来近乎离经叛道、闻所未闻的全新科目。
起初,大多数秉持正统的儒家、道家名士对此持强烈的观望甚至鄙夷排斥态度,认为这是败坏学风、舍本逐末的歪门邪道。然而,一些长期郁郁不得志的墨家子弟、注重实用技术的农家传人、讲究实际效用的兵家学者,乃至一大批对未知世界充满强烈好奇心与探索欲望的年轻士子,被文华阁那远超寻常的丰厚待遇、宽松的研究环境,尤其是那“参研天地至理,共襄万世伟业”的宏大号召所深深吸引,开始陆续告别故土,怀着各种复杂的心情与期盼,汇聚于咸阳城西新落成的、气势恢宏的文华阁建筑群内。
一时间,文华阁各大学馆与议事厅内,终日辩论之声不绝于耳,思想碰撞的火花四处迸溅。法家博士与儒家学士就“德治教化与法治威严如何并行不悖、相辅相成”争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墨家精通机关术的工匠拿着从天工院流传出来的简化力学图纸,与负责记录整理的文吏激烈探讨“杠杆之力巨,究竟源于天道规则,还是人力可以测算掌控之范畴”;更有几名天资聪颖、曾被聂青于偶然间点拨过几句关于“观察、假设、验证”方法的年轻士子,开始尝试着用统一的符号标记和严谨的逻辑推演,去系统地整理归纳多年来观测到的星象位移、物候变迁等庞杂数据,一种朦胧的、基于实证的“科学归纳法”正在这古老的土壤中悄然萌芽。
而在文字统一方面,嬴政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他亲自参与裁定,以秦国通行的大篆为基础,大量吸纳六国文字中笔画更为简便、易于刻写镌刻的优点,推出了第一版“秦文正字”(实为文字简化的雏形),并以王命强制要求在一切官方文书、律法条文、新编教材乃至军令传递中率先使用。此举遭遇的阻力空前巨大,无数守旧文人士大夫痛心疾首,斥之为数典忘祖。然而,在嬴政毫不动摇的王权强力推动下,这套笔画更为简省、更易于书写识读与传播推广的统一文字,正伴随着新颁布的秦律条文、新编撰的农工技术推广手册,如同涓涓细流,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帝国的每一个郡县、每一个乡亭渗透下去,为未来文化的真正一统,奠定着看似微小却至关重要的基石。
核心聚力,蓝图渐显
章台宫深处,那间悬挂着巨幅寰宇地图的殿宇,已成为这个新生帝国真正的决策神经中枢。嬴政、聂青、吕不韦、白弈(白起)、范峪(范雎)五人定期在此进行着决定帝国走向的密议。
吕不韦会详细汇报大秦商社近期的营收状况、各地官营与民营工坊的技术改进进展、新修水利工程的进度,虽面容带着操劳过度的疲惫,但其眼神中却闪烁着一种参与创造历史的兴奋与满足,与昔日沉湎于权术斗争时判若两人。
白弈(白起)则更多时候立于巨大的沙盘之前,以其军事家的犀利目光,推演分析着东方六国最新的兵力调动与合纵连横动向,同时以其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规划着“瀚海营”下一步更为严酷的适应性训练,以及可能进行的小规模、隐蔽的沿海航线探查行动。
范峪(范雎)则负责将经由他手改组、效率提升数倍的“黑冰台”情报网络铺展得更广、更深,不仅严密监控六国庙堂与军镇的每一丝风吹草动,更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所有来自东部沿海地区、关于海外番邦、异域商船的零星传闻与只言片语,并着手依据聂青提供的对不同文明发展阶段的理解,初步制定针对未来可能接触到的各类文明形态的“接触、评估、同化或征服”的长期策略纲要。
聂青在多数时间里依旧保持静默,如同超然物外的观察者,只在关乎技术路线选择、资源调配优先级、或是可能因认知局限而走入歧途的关键节点上,才会出言点拨,其话语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核心。他偶尔会在地图上指出几处当下看似荒芜、实则蕴含特殊矿藏或拥有未来巨大战略价值的地理位置,建议提前布局;或是提醒某项新技术在推广过程中,可能会遇到的、基于当下人们知识结构而产生的理解障碍与潜在风险。
嬴政则如同一块永远无法饱和的深海海绵,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来自聂青的超越知识,消化着吕不韦带来的繁杂政务信息,聆听着白起、范雎的军政分析与谋略判断。他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腔热血与天生威仪统治国家的少年君王,他的目光在一次次决策与学习中变得更加深邃睿智,他的手段在一次次博弈与实践中愈发沉稳老练。他清楚地知道,脚下这条革新之路才刚刚启程,国内的万象更新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沉淀、去巩固,东方六国依旧虎视眈眈,环伺在侧,而海外那更为广阔的天地,更是充满了未知的挑战与机遇。但当他巡视军事学堂,看到那些年轻军官眼中闪烁着的、对未知战场与未来功业的憧憬光芒;当他微服步入文华阁,听到那些来自不同学派的士子们为了一个“格物”原理而进行的充满活力的激烈辩论;当他亲手抚摸着天工院进献的、经过新式渗碳工艺处理、寒光更盛、韧性更佳的第一批剑坯时,他心中那团名为野望的火焰,非但没有因困难而减弱,反而燃烧得愈发炽烈,照亮着他前进的每一步。
星火已然燃起,正在秦国这片积淀深厚又充满革新活力的古老土地上,借助着王权的东风,汇聚着百家智慧,汲取着异世养分,形成不可阻挡的燎原之势。一个迥异于以往任何时代,试图融合法家之秩序、百家之精华与超越时代之知识的全新文明形态,正以其顽强的生命力,破开坚硬的历史冻土,昂然生长,其枝干所指,其根系所向,赫然便是那无垠的星辰大海,与那梦想中的万世不朽基业。
(第二百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