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的推行,绝非一帆风顺的坦途。初时的震荡与阻力,在嬴政日益成熟的铁腕统治与核心班底精密如钟表般的运作下,逐渐被消化、引导,转化为深耕细作的持久动力。秦国这台原本就以高效冷酷着称的战争机器,在源源不断地吸纳了聂青带来的超越时代的知识养分后,正进行着一场静水深流般深刻而持久的蜕变。其影响已不再局限于咸阳的宫阙庙堂,而是如春雨润物,悄然渗透至帝国疆域的每一个角落,从田垄到庠序,从军伍到市井,无声地改变着这片土地的面貌与精神。
田垄之间,稼穑新篇
在关中平原一望无际的沃野上,最为直观的变化,正发生于那纵横交错的田垄之间。由天工院依据聂青提供的“代田法”、“区田法”等精耕细作原理,结合秦国实际进行简化和改良后的新耕作技术,连同经过数代筛选、表现出更强耐寒抗旱特性的“天选之种”(实为初步杂交选育的成果),开始在直属官府的试验农庄和部分敢于尝鲜的农户田地里进行试点推广。
起初,那些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经验丰富的老农们,对于官府推广的这套要求将土地划分成规整条块、实行作物轮换、甚至还要定期休耕的“古怪”法子,大多报以怀疑甚至嗤笑的态度,更不相信那些看起来比寻常种子更为干瘪的“天选之种”能带来奇迹般的丰收。然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当第一个忙碌的收获季终于来临,试点田里那明显更为沉甸、穗实饱满的金色禾浪,与旁边依旧采用旧法耕种的田地形成了鲜明对比,经过官府小吏的现场称量核算,产量竟平均高出近三成!这一结果,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所有的质疑与嘲笑击得粉碎,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随之而来的狂热。消息不胫而走,如同野火燎原,迅速传遍四里八乡。各郡县的农官府衙前,很快便挤满了闻讯赶来、眼含期盼的农夫,他们争相求取那神奇的新种,恳请官府派员指导那能多打粮食的新法。
嬴政敏锐地抓住了这一契机,顺势下达王命,由文华阁牵头,联合各级农官系统,抽调精通农事且文笔流畅的士子,紧急编纂《大秦农事要略》。此书摒弃了过往农书艰深晦涩的文风,以统一推行的“秦文正字”为主,配以大量通俗易懂的简图,详细刊载了新式耕作法的步骤要领、新种子的特性与栽培注意事项,乃至简易的堆肥、除虫之法。成书后,由少府监加紧刊印成册,分发至帝国每一个乡、亭级别的行政单位,并选派口齿伶俐的吏员或士子下乡,在田间地头为农人现场讲解。农业,这一维系帝国命脉的根基,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与速度,被夯实、被优化,为未来的宏图霸业积蓄着最基础的粮草保障。
庠序之内,格物启智
文华阁的影响力与辐射范围,早已超越了咸阳城的界限。在范雎(范峪)的精心谋划与推动下,一套覆盖主要郡县、兼具人才筛选与系统培养功能的新式官学体系开始逐步构建起来。在蒙学阶段,除了传统的识字、书写与基础算术之外,竟破天荒地引入了对自然现象的简单观察与记录课程,引导蒙童关注风雨雷电、草木枯荣背后的规律。而在郡一级的官学中,则明确分设“经义”、“律法”、“工算”、“格物”四科,士子可根据自身兴趣与天赋,选择不同的方向进行深入深造。
这套全新的教育体系,对延续了数百年的知识传统与士人观念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曾有一位来自稷下学宫、德高望重的老儒生,在受邀参观某郡学“格物科”讲堂时,正好撞见教习用水盆、木块等简单器物向学子演示物体浮力原理,并将其归结为“水有承托之力,其大小可测可算”的“自然之理”,而非以往归于“鬼神莫测之机”。老儒生当场气得面色铁青,胡须乱颤,拂袖而去,并连连痛斥此为“标新立异,斯文扫地,败坏人心”。然而,与这位老儒生的反应截然相反,更多出身寒微、缺乏显赫师承,或天生对未知世界充满强烈好奇心的年轻学子,却被这扇突然打开的、通往一个崭新知识世界的大门深深吸引。他们开始尝试使用官府统一颁发的标准度量工具进行精确测量,习惯于用一步步的逻辑推演来代替过往的空谈玄理与引经据典,一种基于观察、假设与验证的朦胧的实证精神,正在这群年轻的心田中悄然孕育、生根发芽。
与此同时,天工院与文华阁之间的交流与合作也日益密切频繁。工匠们在技术研发与改进过程中遇到的理论难题,会被系统地整理成册,送至文华阁的“格物科”,由那些思维活跃的士子们尝试从更基础的原理层面进行解析与探讨;而文华阁的士子们基于观察或推理提出的某些看似“异想天开”的设想(例如如何更高效地利用水力驱动大型器械,或者如何通过几何方法测量天地之间的距离),也会被天工院的能工巧匠们拿去仔细琢磨,评估其是否具备化为实用之物的可能性。知识探索与技术实践,这两个在过去几乎平行不相交的领域,在嬴政新政的推动下,第一次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相互促进,迸发出令人惊喜的活力。
军伍之中,锐气涵养
军事领域的改革同样在稳步且坚定地推进。由白起(白弈)亲自执笔修订、融入其毕生征战经验与聂青部分前瞻性军事思想的《秦军新典》,已被刻印成册,下发至各级新设立的军事学堂及主力部队的千人长以上军官手中。这部新典内容详实,不仅系统阐述了适应新装备与新战法的阵型战术、复杂条件下的装备维护规程,更前所未有地加入了“敌情研判方法论”、“复杂地形利用与克服”、“大规模军团后勤统筹精要”等独立章节,明确提出“为将者,当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中通人和,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的全新要求,极大地提升了为将者的综合素质门槛。
在王翦和蒙武的强力推行与严格督导下,各主力军团开始按照计划,轮换至蓝田大营或北地郡新开辟的、模拟各种复杂地形的“综合演武场”,接受基于《秦军新典》要求的诸兵种合成演练。基层的士兵们很快发现,他们需要熟练掌握的,不再仅仅是听辨金鼓旗帜信号进行冲杀,还包括在各种复杂地形下的联络暗号使用、符合标准的简易防御工事快速构筑、乃至基础的战地创伤救护与卫生防疫知识。而军官的选拔与晋升标准,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沙盘上的战术推演能力与针对具体军务的策论问答,成为了重要的考核环节。那些只有一身勇力、却不通文墨、不晓机变、不懂谋略的纯粹猛将,其晋升之路已然变得狭窄。
至于那支承载着未来希望的“探索军”种子部队,在蒙武的亲自督练与聂青偶尔的指点下,已然能够熟练运用各种新配发的特制装备,如更加轻便灵活且防御力不俗的镶铁皮甲、带有精密望山刻度以提升射击精度的改良弩机,并开始进行为期数日、脱离后方补给的野外极限生存训练与高强度的侦察、伪装、渗透专项训练。他们的眼神中,除了秦国锐士固有的凛冽杀伐之气,更多了几分历经艰苦磨砺后的沉稳,以及对探索未知领域的强烈渴望与坚定。
朝堂之上,新旧激荡
革新所带来的深层震荡,同样体现在每一次的朝堂议事之中。一次关于是否允许部分实力雄厚、信誉良好的民间商社,有限度地参与边境榷场(官方控制的边境贸易市场)经营的朝议上,新旧观念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以老宗正为代表的部分宗室重臣与保守派官员,坚决秉持“重农抑商”的祖制,认为让逐利为本的商贾涉足敏感复杂的边境贸易,极易滋生里通外国的祸端,且过度抬升商贾的社会地位,长久来看会动摇以农立国的根本,导致民心浮躁,舍本逐末。
而吕不韦则据理力争,他以“大秦商社”近期的运营数据为例,详细论证了在官府严格监管与引导下的民间商业力量,不仅能极大地活跃边境经济、为国库带来可观的税收,更能借助贸易往来,合法而有效地收集邻国的物资储备、物价波动乃至民情舆论等珍贵情报,甚至在关键时刻,可以通过经济手段影响、扰乱敌国的物资供应与市场价格,实乃一把“无刃之利兵”,可收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不休,场面一度十分激烈。
最终,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嬴政静听双方陈述后,一锤定音,其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祖制为国而设,非国为祖制所困。昔日孝公、商君变法图强,亦是破旧立新,而非固守成规。今我大秦欲图万事不朽之业,目光当放之长远,岂能画地为牢,自缚手脚?准吕相所奏,可在特定边境榷场,试行引入审核通过的民间商社。然——”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需即刻由廷尉府牵头,制定颁布《边境榷场商贸管理律》,对参与商社之资质、经营之商品种类、往来之账目、以及课税标准,做出极其详尽严格之规定。若有奸商利令智昏,胆敢资敌、走私违禁、或扰乱市场秩序者,一经查实,不论涉及何人,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王命既下,相关的法令条文很快便被制定出台,既释放了部分民间经济活力,又为其套上了严密的法律笼头,确保了国家利益与边境安全。
类似的争论与碰撞,在关于大型水利工程的兴修决策、部分官制职权的调整、乃至对周边邦国的外交与威慑策略等各个方面不断上演。每一次思想的交锋,每一次利益的博弈,都在潜移默化地重塑着这个古老帝国的肌理与灵魂。嬴政在其中扮演着最终仲裁者与方向掌舵人的关键角色,他不再仅仅依赖聂青那超越时代的指点,而是将那些来自异世的先进知识与理念,与秦国当下的现实国情、与朝堂上众多臣工的实践经验与智慧相融合,去芜存菁,形成属于他自己的、愈发成熟与完善的治国方略与帝王心术。
深耕厚植,沃土生辉。秦国正在经历的,并非一场疾风暴雨式的彻底颠覆,而是一场从国家根基到社会枝叶的全面滋养、改良与蜕变。旧的制度框架在被小心翼翼地调整与优化,新的知识元素与技术活力在持续不断地融入与生长,一个既保留了原有强大动员能力与严明法度,又逐渐孕育出内在经济活力、技术驱动力与文化包容性的新型帝国雏形,正于这看似平静实则深刻的深耕之中,缓缓浮现出其坚实而璀璨的轮廓。这一切的努力,所有的铺垫,都只为了那一个最终极的目标——积蓄足够雄厚的力量,让那象征秩序与征服的黑水龙旗,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真正插遍所有已知与未知的广袤角落,成就那万世不朽的煌煌伟业。
(第二百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