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正、谭婆等人,面对乔峰那难以置信、充满痛苦与质问的目光,纷纷或低下头,或别过脸去,或沉重地点了点头,面露愧色、痛苦或是一种扭曲的决然。更有当年参与行动、侥幸未死的丐帮元老,此刻声泪俱下,以亲身经历,描述当日雁门关外的惨状,如何误杀妇孺,如何尸横遍野,并指认乔峰,便是那个被汪帮主带回来的契丹婴孩!
人证,物证,言之凿凿,铁证如山!由不得乔峰不信!由不得在场任何有理智的人不信!
刹那间,乔峰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中轰鸣作响!多年来坚信不疑的身世、恩情、信念、理想,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齑粉!自己是契丹人?是那个被他们口口声声称为“胡虏”、“豺狼”的契丹人?是那个据说在雁门关外被误杀的契丹贵戚萧远山之子?是这些自己视若兄弟、誓同生死的丐帮帮众,以及中原武林人士,不共戴天的仇敌之后?
他猛地环顾四周,目光所及,方才还对他充满敬畏、无比恭敬的普通帮众,此刻眼神中充满了惊骇、恐惧、迷茫、鄙夷,甚至……毫不掩饰的仇恨!那些曾经与他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并肩作战、生死与托的兄弟,此刻也大多避开了他灼热而痛苦的目光,或低头,或侧身,沉默不语。白世镜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闭上了眼睛。唯有宋奚陈吴四大长老中的奚山河、吴长风等少数几人,面露愤慨不平之色,双拳紧握,似要出声辩驳,但在周围一片沉默与敌视的浪潮中,他们的声音显得如此微弱,势单力薄。
“契丹胡虏!滚出丐帮!”
“杀了他!为汪帮主报仇!为雁门关死难的兄弟报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潜伏我帮,定有阴谋!”
“枉我们如此信任你,原来是个狼子野心的契丹狗!”
不知是谁先带着哭腔和愤怒喊出了第一句,顿时,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群情激愤!各种污言秽语、愤怒的指责、疯狂的喊打喊杀之声,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高过一波,铺天盖地地涌向场中那孤立无援、面色惨白的乔峰!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英雄末路,悲歌慷慨,莫过于此。
乔峰挺拔如山岳的身躯,在这无形的、充满恶意与背叛的声浪冲击下,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看着那一张张或因愤怒而扭曲、或因恐惧而苍白、或因冷漠而麻木、或因幸灾乐祸而窃喜的脸庞,心中一片冰凉彻骨,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被自己视若生命的一切彻底背弃的绝望与深入骨髓的悲凉。他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无愧天地,为国为民,立下赫赫功劳,到头来,却只因这无法选择、与生俱来的血脉身世,便从万人景仰的大英雄,沦为人人喊打、欲除之而后快的“契丹胡虏”!
悲愤、冤屈、痛苦、茫然……种种情绪如同狂涛怒浪,在他胸中激荡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他猛地仰天长啸,声震四野,穿云裂石!那啸声之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冲天的怨气与彻骨的苍凉!啸声起处,他体内那刚猛无匹、已臻化境的真气,再也无法控制,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澎湃激荡,汹涌而出!一股肉眼可见的磅礴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震得周围地面尘土飞扬,落叶如同被无形之手疯狂搅动,漫天纷飞!靠近他的一些丐帮弟子,竟被这股沛然莫御的气势逼得脸色发白,气血翻涌,连连后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脸上无不露出骇然惊惧之色!
段誉看得心急如焚,肝胆欲裂,他见乔大哥受此不白之冤,被众人如此围攻,心中正义感与这些时日积累的情谊让他热血上涌,忍不住踏前一步,张口便要出声为乔峰辩驳。
然而,他肩膀上一沉,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轻轻按住了他。
“先生!”段誉急道,回头看向覃佩,眼中满是恳求与不解。
覃佩目光依旧平静如水,深邃的目光穿过纷扰的人群,牢牢锁定在场中心那虽万千人吾往矣、却又被无边孤寂与悲怆笼罩的孤傲身影。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传入段誉耳中:“这是他命中的劫数,是他必须亲身经历、独自面对的淬炼与考验。此刻,任何外界的言语与干预,都显得苍白无力,反而可能扰乱因果,于他无益。”
他的目光,却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外围几个看似寻常、但眼神闪烁不定、气息与周围悲愤的丐帮弟子略有不同、甚至隐隐带着一丝阴冷与得意的人身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不过,”他话锋微微一转,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段誉能勉强听清,“这场风暴之中,借机兴风作浪、藏在暗处煽风点火的魑魅魍魉,若敢过于放肆,也该顺手清理一下了。”
林风更急,铅云更低,一场酝酿了三十年的大雨,终于要落下了。而英雄的鲜血,似乎将成为这场雨中最刺目的颜色。
(第三百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