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逍遥深吸一口气,率先侧身,踏过了那道斑驳的门槛。灵儿紧随其后。
寺内的景象,与门外判若两个世界。
光线极度昏暗,只有殿堂深处供桌上,三盏长明灯摇曳着豆大的火苗。那光太弱了,甚至照不清三步外的梁柱,只在地上投出颤巍巍的、扭曲的影子。
空气里檀香味很浓,却掩盖不住那股陈年的尘土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深山古洞里岩石浸润了百年水汽的味道。
殿堂并不宽敞,正中供奉着一尊佛像。
佛像是玉质的,高不过四尺,雕工算不得多么精妙绝伦,线条甚至有些朴拙。但玉质极好,温润莹白,在昏暗的光线下,竟自行流转着一层柔和朦胧的晕光,仿佛内部蓄着一泓清泉。佛像面容慈悲,双目微垂,似在凝视脚下众生,又似在闭目镇压着什么不可言说的存在。
而就在佛像前,那个褪了色的旧蒲团上,盘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童子。一身灰布僧衣略显宽大,裹着他单薄的身子;小脑袋剃得光溜溜的,在微光下泛着青色的光泽;脸庞白皙粉嫩,五官精致得像是玉雕出来的,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眼瞳深处仿佛蕴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清澈得能映出人影,却又沉淀着一种与这副孩童面貌极不相符的深邃与……沧桑。
小童子双手合十,静静地看着走进来的两人。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畏惧,只是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贫僧‘小石头’,”童子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奇异的金玉质感,“算是这玉佛寺的……看守者。”
“看守者?”李逍遥打量着这个奇异的小沙弥,心中疑窦丛生。一个孩童,看守这阴森诡异的古寺?
“不错。”小石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李逍遥腰间的硬木短棍,又落在灵儿周身那层常人难见、在他眼中却清晰无比的清灵光晕上,“二位施主既然能寻到此地,想必也感应到了,这寺庙之下,镇着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盘坐的蒲团——也就是地面。
“黑水镇这个地方,古时并非寻常村镇。它最早是一处祭祀‘后土’的古老祭坛,地下深处,天然孕育着一道极为精纯的‘戊土阴脉’。此脉本是大地恩泽,若善加引导,足以滋养一方水土,福泽生灵。”
小石头的语气平淡,却像在展开一幅尘封的恐怖画卷。
“可惜,约莫四百年前,一个邪修发现了这里。他自称‘赤鬼王’,修的是早已失传的《血影魔功》。此人手段狠毒,将当时黑水镇的镇民屠戮殆尽,以生魂血肉为祭,结合邪恶法咒,硬生生将那条祥和的戊土阴脉污染,转化成了至阴至邪的‘血壤’。他自己则藏身于阴脉核心,借血壤之力修炼魔功,意图凝练所谓的不灭魔躯,祸乱天下。”
殿堂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
“当时,恰有一位云游的高僧途经此地。”小石头继续道,目光望向身后的玉佛,眼神里多了几分悠远,“高僧见此惨状,悲愤不已,当即决定除魔。可那赤鬼王借地利与血壤之力,魔功已近乎大成,极难对付。高僧与他激战数日,虽重创其魔躯,却始终无法将其神魂彻底磨灭。”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最后,高僧做出了抉择。他舍却了自己的金身,以毕生修为为引,结合这寺中传承多年、已具灵性的一尊‘玉佛法相’,布下了这座‘金刚伏魔圈’,将赤鬼王残存的魔魂与其血壤魔巢,一并封印在这玉佛寺的地底深处。而高僧自己的一点真灵,则融入玉佛,化为寺中器灵,也就是……贫僧。”
小石头说完,指了指自己,又轻轻抚了抚身后玉佛的基座。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李逍遥和灵儿听得心神俱震。他们猜到黑水镇下有问题,却没想到竟是如此久远、如此凶险的一段秘辛!一尊得道高僧,舍身化作器灵,只为镇压一个几乎不灭的邪魔……
“那白河村的尸祸……”灵儿立刻抓住了关键,声音里带着急切。
小石头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寂的殿堂里显得格外沉重:“高僧的封印固然强大,但历经数百年时光消磨,加上赤鬼王残魂始终未灭,仍能透过封印的细微缝隙,不断散发其邪力与尸毒,污染地脉水气。这便是黑水镇逐渐化为养尸地的缘由。近年来,这种渗透似乎变强了,尸毒蔓延到邻近的白河村,酿成了你们所见之祸。”
他抬起头,眼中金色光芒微微流转,看向李逍遥和灵儿,语气凝重起来:
“而更麻烦的是……贫僧能感觉到,近期似有‘外力’在暗中动作。有人试图利用封印的缝隙,以某种极为阴毒的蛊术为引,加速尸变过程,并收集生魂死前的怨力。这不像赤鬼王残魂无意识的逸散,倒更像是有目的的‘喂养’或‘仪式准备’。”
小石头的目光变得锐利:
“若贫僧所料不差,这股‘外力’,当与如今在南诏国搅动风云、信奉邪神的‘拜月教’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