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倒团结。”萧破军点头,“还有什么遗言?”
侏儒喘息:“王、王爷……您就算回了京……也救不了郡主……四位公子……在王府布了天罗地网……您单骑……闯不过……”
枪尖一送。
侏儒瞪着眼断了气。
萧破军收枪,望向南方。暮色四合,远山如黛,京城就在山那边。
“天罗地网?”他轻声道,“本王今日,便要撕了这张网。”
红马长嘶,踏着满地尸体,冲进渐浓的夜色。
戌时,最后一程。
萧破军换了第三匹马——是驿丞准备的青骢马,脚力更健。此刻他已连续奔驰七个时辰,换作常人早累瘫了,但他只是脸色微白,眼中血丝更重。
不是累,是急。
每过一刻,瓷儿就多受一刻苦。萧福说“烧了七天”,今天已是第八天。一个六岁孩子,高烧八天,不给药,不给参……
他不敢想。
青骢马似乎感知到主人心绪,四蹄翻飞,快如疾风。官道旁偶尔有村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今日是大年初一,百姓在过年。
他的瓷儿,在挨饿受冻。
这个念头像毒蛇啃噬心脏。萧破军忽然想起女儿出生那日,也是寒冬。王妃难产,拼死生下瓷儿便撒手人寰。他抱着襁褓里小猫似的女儿,对亡妻灵位发誓:“阿柔,你放心,我会把瓷儿捧在手心里长大。”
他食言了。
“驾!”
一声低吼,青骢马速度再提。风在耳边呼啸,景物在飞速倒退。子时,他看见了京城轮廓——巍峨城墙在月色下如巨兽蛰伏。
城门已闭。
按律,亥时闭城,卯时才开。除非有圣旨或兵部急令,否则任何人不得出入。
萧破军没有圣旨。
他只有一杆枪。
青骢马冲到护城河前,桥已收起。城楼上守军发现了他,火把亮起,有人喝问:“城下何人?速速止步!”
萧破军勒马,抬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城楼上的校尉看清了,腿一软:“镇、镇北王?!”
“开门。”萧破军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王爷恕罪!城门已闭,无圣旨不得……”校尉话未说完。
因为萧破军动了。
他弃马,纵身而起!人在空中连踏七步,每一步都踏在虚空,却发出“咚咚”闷响,仿佛踩在无形阶梯上!七步之后,他已跃过十丈宽的护城河,落在城墙脚下!
“神通境!凌空虚渡!”城楼上有人尖叫。
萧破军不理会,抬头看了眼三丈高的城墙,深吸一口气,足下发力——
“轰!”
地面炸开一个浅坑,他如炮弹冲天!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却将长枪往城墙上一插,“噗”一声,枪尖没入砖石半尺。以此为支点,他再次上跃,单手在墙头一按,翻身而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弃马到上城,不过三息。
城楼上的守军全傻了。
他们握着兵器,却无人敢动。萧破军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校尉身上:“开不开门?”
校尉嘴唇哆嗦:“王、王爷,律法……”
“律法大,还是本王女儿命大?”萧破军打断他,一字一句,“今日这城门,你开,本王承你情。不开——”
他顿了顿,看向城内方向:
“本王就拆了这城墙。”
月色下,他眼中血光隐现,周身杀气如有实质,压得周围守军呼吸困难。
校尉扑通跪倒:“开、开门!快开门!”
绞盘转动,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刚开一条缝,萧破军已闪身而入。青骢马从桥上冲过,追着主人没入长街。
城楼上,守军们面面相觑。
“头儿……就这么放了?皇上怪罪下来……”
校尉瘫坐在地,苦笑道:“怪罪?皇上若知道王爷为什么回来,怕是第一个要杀的不是我,是那四位公子小姐。”
他望向镇北王府方向,喃喃道:“今夜,京城要见血了。”
王府,听雪轩。
萧青瓷觉得自己要死了。
高烧像火炉在体内燃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她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爆竹声,能看见猪圈栏杆外飘落的雪。模糊时,她看见娘亲在云端招手,看见爹爹骑着大马回来,伸手抱她:“瓷儿,爹接你回家。”
“爹……”她呢喃着,枯瘦的小手在空中虚抓。
抓到的只有寒冷空气。
圈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萧玉娇又来了,这次端着一碗东西,在月光下冒着热气。
“妹妹,喝药了。”她声音甜得发腻,“姐姐特意给你熬的参汤哦。”
萧青瓷睁开眼,看着她。
萧玉娇蹲下身,把碗递到栏杆边:“来,喝了就好了。”
碗里确实是参汤,气味浓郁。但萧青瓷记得,三年前她第一次生病时,萧玉娇也端来这样一碗“药”,她喝了,腹泻三天,差点死掉。
她摇头,往后缩。
萧玉娇脸色一沉:“不识好歹!”她站起来,对身后丫鬟道,“灌进去!”
两个丫鬟正要上前。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王府大门被撞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侍卫的惊呼、兵刃坠地声、还有……马蹄声?
萧玉娇皱眉:“怎么回事?大过年的谁在喧哗——”
话未说完。
她看见一道人影从前院方向走来。
玄衣,持枪,踏月而行。所过之处,沿途侍卫如潮水般退开,无人敢拦。月光照在那人脸上,萧玉娇看清了,手中药碗“咣当”落地。
“父、父王?!”
萧破军看也没看她。
他的目光,只落在猪圈角落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三步并作两步,他来到圈栏前。精铁栏杆在他手中如面条般被扯断,他踏入圈内,泥泞污秽自动避开。
萧青瓷怔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萧破军单膝跪地,解开外袍裹住女儿。触手滚烫,像抱着一块火炭。他心一揪,掌心按在女儿背心,温和真气缓缓渡入。
“瓷儿。”他声音有些哑,“爹爹回来了。”
萧青瓷眨了眨眼,眼泪无声滑落。她伸出小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爹爹的脸,像在确认是不是做梦。
“爹……”终于,一个气音。
“嗯。”萧破军应着,抱起女儿转身。
萧玉娇这才回过神,扑通跪倒:“父王!您听女儿解释!是妹妹她、她得了疯病,自己跑进猪圈,女儿是怕她伤人才……”
萧破军终于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萧玉娇如坠冰窟,后面的话全噎在喉咙里。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极致的冷——看死人的冷。
“滚开。”
两个字,萧玉娇连滚带爬让开道路。
萧破军抱着女儿,大步走向听雪轩。沿途侍卫、丫鬟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走到中庭时,萧文远、萧武烈、萧明哲三人才闻讯赶来,衣衫不整,显然刚从被窝爬起。
“父王!”萧文远强作镇定,“您怎么突然回京?孩儿们……”
萧破军脚步不停。
经过萧文远身边时,枪尾随意一扫。
“砰!”
萧文远倒飞出去,撞在假山上,假山石崩裂,他口喷鲜血昏死过去。
萧武烈拔刀,萧明哲掏药瓶。
“想死?”萧破军停下,侧头。
两人动作僵住。
“想死容易。”萧破军继续走,声音在夜风中飘来,“但本王现在没空。明日,再跟你们算账。”
他走入听雪轩,房门“砰”地关上。
门外,跪了一地的人。
门内,萧破军将女儿放在早已备好的暖床上——是萧十三先一步入京安排的。太医候在屏风后,热水、汤药、干净衣物一应俱全。
院判上前诊脉,手在抖。
“如何?”萧破军问。
“高、高热不退……脉象危弱……若再迟半日……”院判不敢说下去。
“救活她。”萧破军只说三个字,“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去皇宫内库取。就说本王借的,不还。”
院判连连叩首:“下官必竭尽全力!”
太医们忙开了。萧破军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一遍遍渡气。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他轻声说:
“瓷儿不怕。”
“从今往后,爹爹在。”
“欺负你的人,爹爹一个一个,替你讨回来。”
窗外,月色凄清。
京城这个年,注定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