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稚子言重千斤(1 / 2)

正月初十,雪霁天晴。

镇北王府紧闭的大门内,却是一片肃杀。四个院子的受罚仍在继续,只是少了围观百姓的喧哗,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煎熬。

萧青瓷能下床走动了。

虽然还需丫鬟搀扶,虽然走几步就喘,但她坚持每日在听雪轩的院子里走一圈。萧破军陪在旁边,半步不离,仿佛她是个瓷娃娃,一碰就碎。

“爹爹,瓷儿想去看看大哥。”这日清晨,萧青瓷喝完药,忽然说。

萧破军手一顿:“见他做什么?”

“瓷儿有话问他。”

萧破军看着她平静的眼神,终是点头:“好,爹陪你去。”

东院,萧文远正对着灵位磕头。三日下来,他额头已经磕破,结了一层黑红的血痂。听见脚步声,他机械地继续磕,嘴里喃喃念着:“娘,孩儿不孝……娘,孩儿不孝……”

“大哥。”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萧文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萧破军负手而立,面色冷峻。而他身边,那个裹着白狐裘、小脸苍白的孩子,正是萧青瓷。

三年不见,她长高了,但也瘦脱了形。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此刻正静静看着他。

“郡、郡主……”萧文远下意识想笑,可嘴角扯了扯,比哭还难看。

“瓷儿有话问你。”萧青瓷让丫鬟搬来小凳,坐下,“大哥,你为什么要关瓷儿?”

萧文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为什么?因为嫉妒?因为怕她抢了父王的宠爱?因为想把她赶出王府,独占家产?

这些理由,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我……我糊涂……”他最终只能这么说。

“糊涂?”萧青瓷歪头,“大哥读书最多,最聪明,怎么会糊涂?”

萧文远语塞。

“爹爹说,大哥最爱名声。”萧青瓷继续道,“那大哥觉得,现在的你,有名声吗?”

萧文远脸色惨白。

名声?他现在是全京城的笑柄!朱雀门前那一跪,让他身败名裂。往日那些称兄道弟的文士,如今避他如蛇蝎。他辛苦经营二十年的清誉,毁于一旦。

“没了……”他喃喃道。

“那大哥后悔吗?”萧青瓷问。

后悔?何止后悔!他恨不得回到三年前,一巴掌扇醒当时的自己!

“后悔……”萧文远伏地痛哭,“大哥真的后悔了……瓷儿,大哥错了……大哥对不起你……”

萧青瓷静静看着他哭,等他哭够了,才轻声说:“爹爹说,福伯死了。”

萧文远哭声一滞。

“福伯是为了给瓷儿报信,冻死在路上的。”萧青瓷看着他的眼睛,“大哥,你害死了福伯。”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萧文远心口。

是,是他封锁消息,是他截杀信使,是他害死了那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福伯看着他长大,给他做过衣裳,喂过他吃饭,可他……

“我该死……”萧文远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我该死……我该死……”

萧青瓷看了他一会儿,起身:“爹爹,我们走吧。”

萧破军扶住女儿,临走前看了眼萧文远:“继续磕。磕到瓷儿满意为止。”

父子俩走出东院,还能听见身后沉闷的磕头声。

“解气吗?”萧破军问。

萧青瓷摇头:“瓷儿不难过,也不解气。瓷儿只是……觉得他可怜。”

萧破军挑眉:“可怜?”

“嗯。”小姑娘认真道,“为了虚名,害人害己,最后什么都没得到。不可怜吗?”

萧破军怔住,随即大笑:“好!瓷儿说得对!为虚名所困,愚不可及!”

他忽然觉得,女儿比他看得通透。

午后,西院。

萧武烈被绑在木桩上,面前又摆了一桌菜。他今日的题目是:说出这些年欺负过的人,每说一个,吃一口饭。

萧青瓷来的时候,他刚说到第七个。

“……去年三月,打伤城南铁匠铺的李铁头,因为他打的刀不合我心意。”萧武烈声音嘶哑。

萧十三夹了一筷子菜,喂给他。

“瓷儿?”萧武烈看见院门口的身影,愣住了。

萧青瓷慢慢走过来,看着满桌饭菜,又看看狼狈不堪的萧武烈,问:“二哥饿吗?”

萧武烈点头,又摇头。

“饿就吃饭,为什么摇头?”小姑娘不解。

“我……”萧武烈看着自己的断腿、碎肩、满是伤痕的身体,苦笑,“我不配。”

萧青瓷沉默片刻,对萧十三道:“十三叔,给二哥松绑吧。”

“郡主,这……”

“松绑。”萧青瓷坚持。

萧十三看向萧破军,见王爷点头,才上前解开绳索。萧武烈瘫坐在地,手脚被绑久了,血脉不通,一阵麻痛。

“二哥为什么打人?”萧青瓷问。

萧武烈低头:“因为……他们不顺我的心。”

“不顺心就要打人?”

“我……我以为我有权有势,打几个人没什么……”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他被打残了,才知道被打有多疼。那些被他打断腿的人,被他打吐血的人,当时是不是也这么疼?

“我错了……”萧武烈哑声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在哪?”萧青瓷追问。

萧武烈愣住。错在哪?错在不该打人?错在不该欺负弱小?错在……不该把那份暴戾,发泄在最无辜的妹妹身上?

“我错在……恃强凌弱。”他最终说。

萧青瓷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膏——是太医给她治冻疮的,还剩半瓶。她递过去:“二哥,擦擦伤口吧。”

萧武烈看着那瓶药膏,忽然嚎啕大哭。

三年前,瓷儿生病时,也这样求过他:“二哥,给我点药吧……”

他当时怎么回的?

“死不了就吃,死了正好。”

现在,瓷儿却给他药。

“对不起……瓷儿……二哥对不起你……”他哭得像个孩子。

萧青瓷把药膏放在他身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二哥,以后别再打人了。”

萧武烈重重点头:“不打了……再也不打了……”

走出西院,萧破军问:“瓷儿信他?”

萧青瓷想了想:“信一半。另一半,要看以后。”

萧破军笑了。他的瓷儿,心里有杆秤。

南院书房,药味刺鼻。

萧明哲躺在榻上,四肢瘫软,只有眼珠能动。孙神医正在给他扎针,见他进来,连忙行礼:“王爷,郡主。”

“三哥怎么样了?”萧青瓷问。

“腐骨粉毒性已解大半,但筋骨受损严重,日后……恐难行走。”孙神医叹气,“接下来要试‘蚀心丸’,这毒更烈,怕是……”

萧青瓷走到榻边,看着萧明哲。

这个三哥,从前最爱干净,衣服上一点褶皱都不能有。可现在,他浑身污秽,脸色青灰,嘴角还有干涸的白沫。

“三哥。”她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