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哲眼珠动了动,看向她。
“疼吗?”萧青瓷问。
萧明哲眨了眨眼,表示疼。
“瓷儿生病时,也疼。”小姑娘平静地说,“高烧时浑身滚烫,像被火烧。伤口化脓时,像有虫子在咬。冬天冻疮破了,流血化脓,沾了污水,更疼。”
萧明哲眼角渗出泪水。
那些疼,都是他造成的。
“三哥为什么给瓷儿下药?”萧青瓷问。
萧明哲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孙神医低声道:“三公子喉骨受损,暂不能言。”
萧青瓷点头,从袖中掏出纸笔——是她练字用的。她铺在榻边,把笔塞进萧明哲手中:“写。”
萧明哲手抖得厉害,勉强握住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
“嫉……妒……”
“嫉妒什么?”
“你……是亲生的……”
萧青瓷看着那行字,沉默了。
原来是这样。因为她是爹爹亲生的,因为他们不是。所以他们恨她,想毁了她。
“三哥。”她轻声说,“爹爹收养你们,是把你们当亲生的。”
萧明哲手一颤,笔掉在纸上。
是吗?父王真的把他们当亲生的吗?可为什么,他们总觉得隔了一层?为什么总觉得,父王更爱瓷儿?
“因为瓷儿是爹爹的骨肉。”萧青瓷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但爹爹也爱你们。不然,不会养你们二十年,不会教你们武功,不会给你们富贵。”
萧明哲愣住。
是啊,父王对他们,确实不薄。衣食住行,读书习武,哪样亏待过他们?是他们自己贪心,想要更多。
“三哥善用毒,是本事。”萧青瓷继续说,“但本事不该用来害人。爹爹说,北境军中缺医少药,很多将士受伤后,因为感染而死。三哥若能用本事救人,该多好。”
救人?
萧明哲从未想过。他研制毒药,只为害人,只为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可瓷儿却说,能用它救人。
“孙爷爷。”萧青瓷转头,“三哥若帮您研制解药,能将功折罪吗?”
孙神医捋须:“若能研出蚀心丸的解药,可救边军将士无数。这功劳……不小。”
“那三哥愿意吗?”萧青瓷问萧明哲。
萧明哲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眼睛,重重点头。
他愿意。他愿意用余生,赎这份罪。
萧青瓷笑了,对萧破军说:“爹爹,让三哥将功折罪吧。”
萧破军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好,听瓷儿的。”
后院井边,萧玉娇还在刷马桶。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机械地刷洗。直到一双绣花小鞋停在面前,她才愣愣抬头。
“四姐。”萧青瓷看着她。
萧玉娇手一抖,刷子掉进盆里。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三年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妹妹,和现在这个苍白瘦弱的孩子重叠在一起。
“瓷……瓷儿……”她声音干涩。
“四姐累吗?”萧青瓷问。
萧玉娇点头,又摇头。累,怎么不累?可她不敢说。
“瓷儿在猪圈里时,也累。”小姑娘平静地说,“每天要躲猪的踩踏,要捡剩饭吃,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被蚊子咬一身包。”
萧玉娇眼眶红了。
那些,都是她造成的。
“四姐为什么讨厌瓷儿?”萧青瓷问。
萧玉娇咬唇:“因为……父王更疼你……”
“爹爹疼瓷儿,也疼四姐。”萧青瓷道,“瓷儿记得,四姐十岁生辰时,爹爹特意从北境赶回来,送了你一匹西域的绸缎。那绸缎很漂亮,瓷儿都没有。”
萧玉娇怔住。
是,父王确实对她好过。那匹绸缎,她做了衣裳,穿了很久。后来不喜欢了,随手赏给了丫鬟。
“四姐爱美,是好事。”萧青瓷继续说,“但美不在衣裳,不在首饰,在人心。四姐心坏了,再美的衣裳,也遮不住。”
这话像一巴掌,扇在萧玉娇脸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美的。可现在,她浑身恶臭,双手粗糙,脸上还有冻疮。而瓷儿,虽然苍白瘦弱,可那双眼睛干净澄澈,比她美千百倍。
“我……我错了……”萧玉娇流泪,“瓷儿,四姐真的知道错了……四姐不该嫉妒你,不该害你……四姐……”
她哭得说不下去。
萧青瓷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过去:“四姐,擦擦脸。”
萧玉娇接过手帕,捂着脸,哭得更凶了。
“以后,四姐别再害人了。”萧青瓷轻声道,“好好做人,比什么都强。”
萧玉娇重重点头:“我改……我一定改……”
萧青瓷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四姐,马桶刷干净些,味道太大了。”
萧玉娇破涕为笑:“好……好……”
那笑容,虽然狼狈,却有了几分真心。
黄昏,听雪轩。
萧青瓷坐在窗边,看夕阳染红天际。萧破军端着一碗冰糖雪梨进来,见女儿发呆,问:“想什么呢?”
“爹爹,他们……会变好吗?”小姑娘问。
萧破军沉吟片刻:“人心难测。但经此一遭,他们若还敢害人,爹爹就杀了他们。”
“不要杀人。”萧青瓷摇头,“杀了他们,福伯也回不来了。瓷儿要他们活着,做好人,赎罪。”
萧破军看着女儿,心中感慨。
这孩子,心太善。但这份善,不是软弱,是强大。因为她有底气——有他这个爹爹在,她可以善良,可以不杀。
“好,不杀。”他答应,“只要他们真心悔改,爹爹留他们性命。”
萧青瓷笑了,接过雪梨,小口小口吃着。
窗外,四个院子的方向,今日格外安静。没有哀嚎,没有哭泣,只有压抑的啜泣,和偶尔的叹息。
萧破军想,或许瓷儿是对的。
杀了他们,太便宜。让他们活着赎罪,才是真正的惩罚。
“爹爹。”萧青瓷忽然说,“等瓷儿好了,想读书。”
“读书?好啊,爹给你请最好的先生。”
“瓷儿还想习武。”
萧破军一愣:“习武很苦。”
“瓷儿不怕苦。”小姑娘眼神坚定,“瓷儿要变强,强到没人能欺负瓷儿,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萧破军心口一热。
他的瓷儿,真的长大了。
“好!”他大笑,“爹教你!爹的破军枪法,天下无敌!都教给你!”
萧青瓷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父女俩相视而笑。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洒进窗棂,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刻,听雪轩温暖如春。
而王府其他角落,那些曾经作恶的人,正在痛苦中挣扎,在悔恨中煎熬。
但这煎熬,是他们应得的。
日子还长,赎罪的路,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