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书生状告邻居寡妇偷窃他家传玉佩。书生言之凿凿,寡妇哭得梨花带雨,坚称冤枉。
萧青瓷问书生:“玉佩何时丢失?何时发现?”
书生答:“三日前午时,学生将玉佩放在书案上,出门访友。申时归来,玉佩便不见了。期间唯有隔壁王寡妇来过,借口借针线,在学生房中停留片刻。”
“玉佩什么模样?”
“羊脂白玉,雕蟠龙纹,背面刻有学生祖父名讳‘文渊’二字。”
萧青瓷又问寡妇:“你借针线作甚?”
寡妇泣道:“民妇在缝补衣裳,针断了,故而相借。只在书生房中取了针线便走,未曾见什么玉佩。”
萧青瓷沉吟片刻,忽然问书生:“你说玉佩放在书案上,书案在何处?朝哪个方向?”
“在窗下,朝南。”
“那日天气如何?”
“晴空万里,阳光甚好。”
萧青瓷点点头,命人取来一盆清水,放在堂中央。又命书生按当日情形,将一方手帕假作玉佩,放在窗下小几上。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手帕上。
众人屏息看着。
约莫一盏茶功夫,清水盆底,竟隐约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光斑!
萧青瓷解释道:“羊脂白玉质地通透,若在阳光下,会聚光成影。那日午时阳光最烈,玉佩放在窗下,光线透过玉佩,会在房中某个位置投下光斑。若真有玉佩,且真如书生所说放置,光斑落处,或许能发现线索。”
她命差役在光斑投射的位置——墙角一处地砖缝隙——仔细搜查。
果然,用细针探入,挑出了一枚小小的羊脂白玉玉佩!正是书生所描述的那枚!
书生脸色大变。
萧青瓷冷声道:“玉佩根本不是寡妇所偷,而是你自己不慎碰落,滚入地缝。你发现丢失后,疑心邻居,又拉不下脸承认自己疏忽,故而诬告。是也不是?”
书生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学生糊涂!学生该死!”
案子了结,寡妇洗清冤屈,书生被判诬告反坐,罚银二十两赔给寡妇,另服劳役三个月。
第三桩案,却让萧青瓷犯了难。
这是一桩军户纠纷。
老军户陈大牛年过六旬,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已嫁往邻县。按照北境军制,军户若无男丁继役,需缴纳“免役银”五十两,或由同族子弟顶替。陈大牛交不出银子,同族又无人愿替,县衙便要收回他家十亩军田,令他搬离。
陈大牛在堂上老泪纵横:“公主!小老儿十六岁从军,跟随老王爷打过北狄,腿上中过三箭,腰上挨过一刀!如今老了,种不动田了,就因没儿子,连个安身之所都没了么?”
萧青瓷翻阅律令,确实有此规定。她看向堂下几位幕僚,皆摇头表示“法不可违”。
可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她心里堵得慌。
“此案……暂押后议。”她最终道,“陈老伯先回家去,三日内,本宫给你答复。”
老人颤巍巍磕头离去。
退堂后,萧青瓷独自坐在明镜堂后室,对着那卷《北境军户律》发呆。
钱莺端来茶点,轻声道:“公主,军制是北境根基,动不得。何况这律令是老王爷当年亲定,为的是防止军户绝嗣,田产荒废。”
“我知道。”萧青瓷托着腮,“可陈老伯为国流血,老了却要流离失所,这不公平。”
“世间哪有绝对公平……”
“父王说过,若见不公而不改,便是为政者之过。”萧青瓷忽然坐直身子,“钱莺姐,你去查查,北境类似陈老伯这样的军户还有多少?另外,去问问李豹哥,军田收回后,一般都是如何处置?”
钱莺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数据报了上来。
北境军户中,类似“无男丁继役”的案例,累计有三百七十一户。其中六成交了免役银,三成由族亲顶替,还有一成——约四十户——正面临收田。
而收回的军田,七成重新分配给新立军户,三成由官府出租,租金充作军饷。
萧青瓷看着这些数字,手指在案上轻敲。
忽然,她眼睛一亮:“有了!”
她提笔写下一道新令:
“北境军户若无男丁继役,可选如下途径:一,缴纳免役银;二,族亲顶替;三,若以上皆不能,可由其女或女婿‘挂名继役’——不必实际从军,但需每年缴纳‘挂名银’十两,仅为保留军户身份及田产之用。挂名期限至该户有孙辈男丁成年为止。”
写罢,她解释道:“女儿虽嫁,血脉仍存。让女婿挂名,既保全老军户颜面,又让田产不荒。十两银子不多,寻常农户省吃俭用,也拿得出。如此,既能维系军制,又不至让老兵寒心。”
她将新令交给钱莺:“明日召集法曹、户曹、兵曹三司合议,若无不妥,便以‘监国公主令’形式试行。先从陈老伯这户开始。”
钱莺接过,眼中满是钦佩:“公主此法,既合情理,又不坏规矩。真是……妙极。”
萧青瓷却无喜色,只轻声道:“这世间难题,大多不是无解,只是缺了那份‘多想一步’的心思。”
窗外,暮色四合。
一日监国,就此落幕。
夜深,萧青瓷沐浴后,披着湿发坐在窗前。
她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桃木梳——这是母亲沈清漪留下的唯一物件。梳齿已磨得光滑,背面上刻着一行小字:“愿吾女青瓷,一生顺遂。”
“娘……”她低声呢喃,“瓷儿今天断案了,帮了很多人。可心里还是怕……怕做不好,怕辜负父王,怕救不了您。”
窗外忽然传来窸窣声。
萧青瓷警觉抬头:“谁?”
窗子被轻轻推开,露出赵虎那张憨厚的脸。他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嘿嘿笑道:“瓷丫头,饿了吧?俺去厨房顺了两个肉包子,还热乎着呢!”
萧青瓷哭笑不得:“赵虎哥,你怎么爬窗?”
“正门有孙鹰那冰块脸守着,俺嫌麻烦。”赵虎翻进来,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快吃,俺看你今儿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包子的香气飘散开来。
萧青瓷确实饿了,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馅饱满,汤汁鲜美。
赵虎蹲在对面,看着她吃,忽然道:“瓷丫头,你今天审案,俺偷偷去看了。”
“嗯?”
“那个陈老伯的事儿,你处理得真好。”赵虎挠挠头,“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俺知道,当年俺爹战死沙场,就是王爷照顾俺们一家,才没饿死。王爷常说,当兵的流血,不能让家里人流泪。你今天……有点像王爷。”
萧青瓷鼻子一酸。
“赵虎哥,”她轻声问,“你说,我能当好这个家吗?”
“能!”赵虎拍着胸脯,“俺虽然笨,但俺看得出来,瓷丫头你心里有光。有光的人,走到哪儿都能照亮路。你就放心往前走,俺们四个,还有王爷,都在后头给你撑着呢!谁敢欺负你,俺第一个捶死他!”
他说得认真,拳头攥得咯咯响。
萧青瓷破涕为笑,把另一个包子塞给他:“一起吃。”
两人就着月光,分食两个肉包子。
窗外,孙鹰抱剑靠在廊柱上,听着屋里对话,冷峻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更远处,听竹苑的灯火还亮着。
海长空与陆清尘正在推演阵法,罗刚在院子里举石锁,慧明师太在佛前诵经。
而千里之外,火焰山方向的夜空,隐隐泛着赤红的光。
七月十五,正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