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酉时三刻。
夕阳如血,染红了京城西直门的青灰色城楼。
萧青瓷一行二十五骑,风尘仆仆地停在城门外。连续五日疾驰,人马皆疲,连罗刚那样铁打的汉子,此刻也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
守城兵卒远远望见这支队伍,立即警觉起来——虽只有二十余骑,但人人带甲佩刀,马匹雄健,尤其是为首那匹雪白骏马上的杏色劲装少女,虽面容稚嫩,眉宇间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来者何人?京城重地,下马查验!”城门尉按刀上前,身后一队兵卒迅速排开阵势。
钱莺驱马上前,亮出腰牌:“镇北王府亲卫,奉旨护送镇国公主殿下入京!”
城门尉接过腰牌仔细查验,又抬头看向萧青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镇国公主的名号他自然听过,但传闻中那位九岁半便获封公主的小殿下,不该是养在深闺的娇弱女娃么?眼前这少女虽年幼,却分明是沙场上磨砺过的气势。
“可有通关文书?”城门尉谨慎问道。
萧青瓷从怀中取出明黄卷轴——这是临行前三皇子赵琰派人快马送至北境的“特许通行令”,加盖了太后凤印。
城门尉展开一看,脸色顿变,单膝跪地:“末将不知公主驾临,多有冒犯,请公主恕罪!”
“不知者不怪。”萧青瓷声音平静,“起身吧。本宫奉旨入京,请速放行。”
“是!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露出京城内繁华的街景。时近黄昏,街道两侧店铺已挑起灯笼,行人车马往来如织,叫卖声、谈笑声、车轮声交织成一片,与北境的苍茫肃杀判若两个世界。
萧青瓷策马入城,目光扫过街景。
这便是京城。
大胤王朝的心脏,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漩涡,也是母亲沈清漪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公主,”钱莺策马靠近,低声道,“按三皇子安排,我们先去‘梧桐苑’落脚。那是皇家别苑,环境清幽,且离皇宫仅一街之隔,便于往来。”
萧青瓷点头:“带路。”
队伍穿过熙攘的街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二十余骑精锐本就醒目,更引人注目的是马队中央那杏衣少女——有人眼尖认出她腰间佩的是北境制式战刀,又有传言迅速在人群中散开。
“是镇国公主!那位在北境杀退北狄的小殿下!”
“看着才十来岁吧?竟有这般气势……”
“听说她在江南剿匪时,一人一刀斩了青龙会三大堂主!”
议论声虽低,却逃不过萧青瓷的耳朵。她面色如常,心中却暗叹:京城果然是个消息灵通之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人传得面目全非。
行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一座白墙黛瓦的园林。门楣上悬着金漆匾额,书“梧桐苑”三个大字,笔力苍劲,落款竟是先帝御笔。
门前已有数十人在等候。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宦官,面白无须,穿着紫色蟒袍,见萧青瓷下马,立即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奴婢内侍省副总管高福,奉太后懿旨,在此恭迎镇国公主殿下。苑内一切已准备妥当,请殿下移步歇息。”
萧青瓷记得父王信中提醒“莫信宦官”,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高公公。”
“不敢不敢。”高福躬身引路,“太后娘娘特意吩咐,公主一路辛劳,今日好生歇息。明日辰时,娘娘在慈宁宫设宴,为公主接风洗尘。三殿下也会到场。”
说话间,众人已步入苑内。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环绕其间,梧桐树参天而立,果然清幽雅致。
高福将萧青瓷引至主院“栖凤阁”,阁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家具,苏绣屏风,景德镇瓷瓶,博古架上摆着各式珍玩。四名宫女、四名太监垂手侍立,见公主进来,齐刷刷跪地行礼。
“这些都是伺候公主的奴才,公主有何需要,尽管吩咐。”高福笑道,“若用着不顺手,奴婢再给公主换一批。”
萧青瓷扫了一眼那些宫人,淡淡道:“本宫习惯简朴,留两人伺候即可。其余人都退下吧。”
高福一怔:“这……按规制,公主应有八人伺候……”
“高公公,”萧青瓷转身看他,眼神平静,“本宫在北境,洗脸穿衣皆是自己动手。留两人,已是破例。”
那眼神明明没有怒意,却让高福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是是,奴婢这就安排。”
他点了两名看起来最稳重的宫女留下,将其余人挥退,又说了些场面话,这才告辞离去。
阁内只剩自己人,萧青瓷松了口气,对钱莺道:“安排大家住下,让伙房准备饭菜,要快。另外,今晚加强警戒,四人一组,轮值守夜。”
“是。”钱莺领命而去。
罗刚一屁股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椅子“嘎吱”一声,吓得他赶紧站起来,咧嘴道:“这京城的椅子也太不结实了,还没俺家榆木板凳耐用。”
海长空环顾四周,皱眉道:“公主,此地太过奢华,且那高福笑容虚假,恐怕……”
“我知道。”萧青瓷解开软甲,“但这是太后的安排,我们初来乍到,不宜推拒。且住下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正对一片荷塘,七月荷花盛开,晚风送来阵阵清香。荷塘对岸,隐约可见皇宫的朱红宫墙和金色琉璃瓦。
母亲当年,就住在那座宫殿里么?
“公主,”陆清尘轻声道,“今夜是否要探查皇宫?”
“不急。”萧青瓷摇头,“初入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先按兵不动,看看各方反应。你与慧明师太、海少主、罗大哥这几日就在苑内静修,磨合阵法。我入宫赴宴时,只带钱莺姐随行。”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宫女端着铜盆进来,跪地道:“公主,奴婢准备了热水,请公主沐浴更衣。”
萧青瓷看了眼铜盆,又看了眼那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春兰。”
“春兰,”萧青瓷走到她面前,“这水从何处取来?”
春兰一愣:“是、是从苑内水井打来的……”
“梧桐苑有几口井?”
“东西各一口,都是甜水井,专供苑内使用。”
萧青瓷伸手探入水中,触感清凉,并无异味。但她还是谨慎地运起一丝真气探查——无毒。
“起来吧。”她收回手,“水放下,我自己来。你去告诉伙房,做饭菜时,所有用水需经银针查验。”
春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低头应道:“是。”
待宫女退下,钱莺返回,低声道:“公主,已安排妥当。另外,刚才门房收到三份拜帖。”
“这么快?”萧青瓷接过拜帖。
第一份烫金描红,落款是“户部侍郎张文远”。帖中言辞恭敬,称“久仰公主威名,特备薄礼,望明日过府一叙”。
第二份素雅简洁,落款“翰林院编修林清源”,此人萧青瓷有印象——是母亲沈清漪当年的同窗,晋王案后一直保持中立,如今突然递帖,耐人寻味。
第三份最特别,是一张普通白纸,无落款,只写了一行小字:“子时三刻,城南老槐树下,故人相候。”
故人?
萧青瓷将三份拜帖放在桌上,沉思片刻:“张文远的帖,退回去,就说本宫旅途劳顿,需休养数日。林清源的帖收下,回帖说三日后拜访。至于这第三份……”
她拿起那张白纸,在烛火上轻烤。果然,纸背渐渐显出几行淡褐色的字迹:
“公主明鉴:宫中井水已遭‘血莲噬心散’污染,饮之三日,心神渐失。慎!另,冷宫枯井下有密道,通城外白莲寺。勿近。故人血书。”
字迹潦草,结尾处果然有一抹暗红,似是以血书写。
萧青瓷脸色凝重。
父王提醒莫饮宫中井水,这封信则点明井水已遭污染。而冷宫密道……白莲寺?难道白莲圣母在京城的老巢,竟是一座寺庙?
“公主,这信可信么?”钱莺问。
“笔迹仓促,且以血书,应是匆忙间所写。”萧青瓷将纸在烛火上点燃,“但真伪尚需验证。今夜子时,我们去城南老槐树一趟。”
“太危险了!万一有诈……”
“正因可能有诈,才要去。”萧青瓷眼神坚定,“若真是故人示警,我们不去,恐失良机。若是有陷阱,正好看看是谁在捣鬼。你与我同去,让孙鹰哥暗中接应。”
钱莺知道拗不过,只得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