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的脸,比他身上那件崭新的官袍还要白。
他自诩饱读圣贤书胸有丘壑,可书上那些“民生疾苦”的字眼在眼前这片人间炼狱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血腥味,呻吟声,绝望的眼神。
这哪里是什么账本,这分明是一笔用人命写成的债。
云霜也沉默了。她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也见过一掷千金的豪奢。但这种天灾之下的惨状,同样冲击着她的认知。
她忽然明白,父亲和妹妹为什么非要往这个无底洞里砸钱。
云苓看着林修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有点爽。
让你跟我讲预算讲方案。现在傻眼了吧?
“状元郎,现在你还觉得咱们的账本,能写得清楚吗?”云苓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林修的心上。
林修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弯下腰,对着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伤员,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以官员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读书人的身份,向他曾经轻视的苦难,致以最沉重的歉意。
“走吧,看多了影响食欲。”云苓转身就走,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回到临时收拾出来的城主府,气氛沉闷。
云霜立刻拉着自己的管事团队去清点物资,商量如何高效分发。她现在没空跟林修置气,只想尽快把钱和物都变成能救命的东西。
林修则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灰黄色的天空,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云苓躺在她的专属躺椅上,看着林修的背影撇了撇嘴。
“小翠,你看他,是不是被吓傻了?这心理素质不行啊,以后怎么跟我混?”
小翠小声说:“小姐,奴婢看着,林大人不像坏人。”
“好人坏人脸上又没刻字。”云苓打了个哈欠,“不过他要是能被吓得以后不管我,倒也是件好事。”
正说着,林修忽然转过身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他走到云苓面前,眼神复杂,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和算计,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郑重。
“郡主,下官能否与您单独谈谈?”
云苓眼皮都懒得抬,“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我跟你又不熟。”
“事关神机监账目统筹,兹事体大,还请郡主行个方便。”林修坚持道,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
云苓烦躁地坐起身。
行,谈,谈就谈。早谈完早了事。
“小翠,看茶。风暂,你到门口守着,别让人偷听我们的商业机密。”
风暂看了林修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然后便如鬼魅般,站到了书房门口的阴影里。
书房里,只剩下云苓和林修两人。
云苓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说吧,状元郎,又有什么高见?”
林修没有说话,而是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锦布包裹的东西,双手奉上。
云苓一愣,“什么玩意儿?给我的见面礼?我可不收贿赂啊。”
林修摇了摇头,缓缓打开锦布。
里面,是一方古朴的砚台。
砚台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云苓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方砚台当然她有印象。当初从八卦里听来的,新科状元林修,家境贫寒,为母治病,当掉了先父唯一的遗物——一方古砚。
“郡主或许不记得了。”林修的声音有些沙哑,“月前,家母重病,学生走投无路,将此物当于聚宝斋。”
“后来,聚宝斋掌柜寻到学生说有位贵人,不仅赎回了古砚,还留下千两白银与上好人参,救了家母一命。”
林修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云苓,眼眶泛红。
“学生四处打探,才知那聚宝斋,是云二小姐名下的产业。而能让云二小姐出手相助的,普天之下唯有郡主您一人。”
他没有等云苓回答,便双膝跪地,对着云苓行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礼。
“林修此生,有两份恩情。一份,是父母的生养之恩。另一份,便是郡主的再造之恩!”
云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操作,搞得有点懵。
这事林修不是和他母亲已经谢过她了么?怎么现在到了他这里,就上升到再造之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