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县委常委会。
椭圆桌坐满。十七个人,十七张脸。窗外天阴,屋里灯全开着,惨白。
冯县长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份材料,封皮写着《关于蓬江县城投公司近期运营情况的调查报告》。
他没看。
他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国资委副主任,不是县委常委,按说没资格列席。”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但今天讨论的是城投的事,张大财是当事人。我让人通知他列席了。”
有人看表。
九点零三分。
门推开。
张大财进来。
灰夹克,黑布鞋,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葱——早上从早市买的。
他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下。
帆布袋搁脚边。
冯县长盯着那截葱看了三秒。
“开会。”
第一项议题:城投公司近期运营情况。
汇报人:马经理。
他站起来,手里拿着稿子,念得磕绊。主要说三件事:一,周建国那十二亿追回来四亿三;二,剩下七亿七在境外,正在通过国际司法协作追债;三,七个问题项目查出其他关联方,审计还在深入。
念完,坐下。
冯县长没看他。
他看着张大财。
“张总,你是国资委副主任,城投的事,你最有发言权。”
张大财点了支烟。
会议室里有人皱眉,没人说话。
“追回来那四亿三,”他吐出口烟,“是周建国的资产拍卖的钱。三块地,两个商场,七套房子。”
他顿了顿。
“剩下的七亿七,在境外。新加坡两家银行,澳洲一个信托基金。钱是周建国用他老婆的妹妹的名义转出去的。”
冯县长眯眼。
“能追回来吗?”
“能。”张大财弹烟灰,“但需要时间。国际司法协助,最快也得一年。”
“一年?”角落里有人出声——是人大周主任,周建国的堂叔,“一年后你在哪儿都不一定,谁追?”
会议室安静。
张大财看着周主任。
六十二岁,秃顶,戴金丝眼镜。儿子在澳洲留学,女儿在英国定居。去年刚在县城盖了栋别墅,三千平米。
“周主任,”张大财开口,“你侄子的钱,你不想追?”
周主任脸涨红。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大财掐灭烟,“就是想问问,那七套房产拍卖的时候,你们为什么着急?”
周主任站起来。
“你血口喷人!”
“坐下。”冯县长拍桌子。
周主任慢慢坐下。
张大财从帆布袋里掏出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照片上,周主任老婆举着号牌,站在拍卖现场。
会议室里响起嗡嗡声。
冯县长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张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张大财站起来,“周建国那十二亿,不止一个人拿了。七个项目,除了他的公司,还有三家公司参与。这三家的法人,分别是——”
他顿了顿。
“周副县长的儿子,周副县长的女儿,还有马经理的连襟。”
会议室炸了。
马经理脸白得像纸。
周副县长——分管城建的副县长,拍桌子站起来。
“张大财!你一个有犯罪前科的释放人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张大财看着周副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