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鱼龙混杂,建筑工人、包工头、材料商、货车司机……三教九流都有。这些人聚在卤肉摊前,几块钱的卤菜,一瓶啤酒,就能聊半天。
春燕不说话,只是埋头切肉、装袋、收钱。但耳朵竖着,像雷达。
她听到最多的是抱怨:
“妈的,华建那个项目又拖工资了!说好的月结,这都仨月了!”
“华建的马建国真不是东西,回扣要得狠,材料以次充好!”
“听说华建最近接了个大项目,省科技馆,二十个亿!里头猫腻大着呢……”
“沈家那小子厉害啊,刚从国外回来,就把乔永年的烂摊子接过去了,现在跟华建穿一条裤子……”
碎片化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春燕晚上回到地下室,就拿个本子记下来。她不会分析,就原原本本记: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什么。
记了半个月,本子写满了小半本。
她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但她记得张大财说过:情报不在多,在真。一句真话,顶一万句假话。
二月底的一天,机会来了。
几个华建工地的民工来买卤菜,边吃边骂娘。说工地出了事故,个架子工从三楼摔下来,腿断了。公司不想报工伤,私了只给五万,还要签“自愿离职协议”。
“太黑了!老刘跟了马建国十几年,说扔就扔!”
“马建国现在抱上沈家大腿了,哪还看得上咱们这些老兄弟?”
“我听说,马建国在科技馆项目上吃了不少回扣,光钢筋一项就……”
春燕切肉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第一次主动搭话:“大哥,那个摔伤的工友……现在在哪?”
几个民工一愣,打量她:“你问这干啥?”
“我……我以前在张氏卤肉干过,认识几个律师。”春燕撒了个谎,“也许能帮上忙。”
民工将信将疑,但看春燕眼神诚恳,还是说了:“在省二院骨科,307床,叫刘大山。”
第二天,春燕提着保温桶去了省二院。
保温桶里是她熬了一夜的骨头汤,加了中药材,最是养骨。她没说自己是谁,就说是个老乡,听说刘师傅受伤了,来看看。
刘大山五十多岁,黑瘦,一条腿打着石膏吊着,见到春燕很意外。
“你是……”
“我是春燕,卖卤肉的。”春燕把汤倒出来,“您趁热喝。”
刘大山眼眶红了。住院这些天,除了工友,没人来看过他。公司派人来过一次,扔下五万块钱和一份协议,让他签字走人。
“春燕姑娘,谢谢你。”刘大山喝着汤,眼泪掉进碗里,“我这腿……怕是废了。以后干不了重活了,家里还有两个娃上学,这可咋办……”
春燕静静地听,等他情绪平复了,才轻声问:“刘师傅,事故是怎么发生的?”
“架子搭得不牢!”刘大山激动起来,“钢管是旧的,扣件是生锈的,绳子都快磨断了!我上去前就跟安全员说过,不安全!可他说工期紧,将就用!结果我刚上去,架子就塌了!”
“这些材料……谁采购的?”
“还能有谁?马建国的小舅子!”刘大山压低声音,“那小子开了个建材公司,专供华建的工地。东西都是次品,价格还比市场价高!马建国吃回扣吃得满嘴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