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店是张牧寒偶然听隔壁宿舍一个川渝哥们提到的。
据那位哥们口沫横飞的描述,这家藏在大学城后巷的重庆小面,是方圆十里内唯一能让他吃出乡愁的地方。
此刻,江见想深刻体会到了这份“乡愁”的威力。
辣。
不是金陵菜那种点到为止的微辣,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山城特有的燥辣。
红油汤底上漂浮着一层细密的干辣椒面,随着热气翻滚,那股呛人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江见想只吃了一口,舌尖就像被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过,瞬间麻痹,随即而来的是火烧火燎的痛感。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鼻尖也红红的,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水汽。
太丢人了。
她一边在心里哀嚎,一边不停地用手在嘴边扇着风,发出“嘶哈、嘶哈”的声音,像一只被烫到脚的猫。
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对面的张牧寒。
他吃得倒是很从容,动作优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但江见想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光洁的额角也沁出了一层薄汗,喝水的频率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原来他也会觉得辣啊。
这个发现,让江见想心里莫名的平衡了一点。
就在她埋头与碗里的面条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时,对面的张牧寒忽然放下了筷子。
筷子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江见想疑惑地抬起头。
只见张牧寒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径直朝着店里的角落走去。
那里摆着一个老式的玻璃门冰箱,嗡嗡作响。
冰箱里,放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盆里是晶莹剔透、微微晃荡的固体,上面浇着红褐色的糖浆,还撒了些花生碎和葡萄干。
是老式的手工冰粉。
盆边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手工冰粉,售完即止”。
江见想的眼睛亮了一下。
看起来……好像很好吃,也很解辣。
张牧寒走到冰箱前,跟正在后厨忙碌的老板喊了一声。
“老板,四份冰粉。”
他的声音清冽,穿透了店里的嘈杂。
老板探出头,用带着川渝口音的普通话回道:“要得!在那儿扫码,自己拿碗盛!”
张牧寒拿出手机,对着墙上的二维码扫码付款。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江见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恍惚。
他……是特意去买给她的吗?
因为看到她被辣得不行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不可能,你想多了。
没看到社长和学长也在吗?他肯定是买给大家的。
对,就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她努力说服自己,可心脏却不争气地,开始“怦怦”乱跳。
张牧寒付完钱,从旁边拿了四个干净的白瓷碗,掀开不锈钢盆的盖子,拿起里面的大勺。
他舀起一勺冰粉,那颤巍巍的、半透明的胶状物在勺子里晃动,淋上浓稠的红糖汁,再撒上满满的果料。
动作熟练得,好像在家里做过无数次。
第一碗,他端着,穿过狭窄的过道,径直走回了桌边。
然后,在江见想惊愕的目光中,稳稳地放在了她的面前。
“先吃这个,解辣。”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她的心尖。
江见想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宕机。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碗冰粉。
晶莹剔透的冰粉,深褐色的红糖,金黄的花生碎,紫红的葡萄干,还有几颗鲜红的枸杞。
颜色搭配得煞是好看。
凉丝丝的甜气,混杂着红糖特有的焦香,钻入鼻腔。
她抬起头,想说声“谢谢”,却正好对上了自家社长那双闪烁着熊熊八卦之火的眼睛。
沈怡婕正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眼神,活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充满了探究和揶揄。
完了。
这是社死现场。
江见想的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比刚才被辣椒辣到时还要红。
她几乎能预感到沈怡婕下一秒会说什么。
求生欲在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她手忙脚乱地,把面前那碗冰粉推到了沈怡婕的面前。
“社……社长,你先吃!”
她的声音又细又弱,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用冰粉堵住社长的嘴!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念头。
然而,沈怡婕显然没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她看了一眼被推到面前的冰粉,又看了看江见想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她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又把那碗冰粉推了回去。
“哎呀,”沈怡婕拖长了语调,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一桌子的人都听清楚,“我们牧寒同志亲手盛的‘爱心冰粉’,我怎么敢享用啊?”
爱心冰粉。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江见想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她感觉自己的头顶在冒烟,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脸颊。
救命……
她真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求救似的看向张牧寒,希望他能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刚盛好另外两碗,准备端过来的张牧寒,在听到沈怡婕的话时,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沈怡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随即,他用托盘端着三碗冰粉走过来,将其中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另外两碗给到了对面。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都有。”
说完,他放下手里的托盘,不着痕迹地,向对面的金溪言投去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复杂。
有无奈,有警告,但更多的,是一种请求。
——管管你家这位。
金溪言是谁?
是和沈怡婕相爱相杀多年的搭档,是智仁辩论社的“定海神针”。
他几乎是秒懂了张牧寒的求助信号。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只见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冰粉,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勺。
然后,在沈怡婕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径直将勺子送到了她的嘴边。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犹豫。
“啊——”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宠溺的命令。
沈怡婕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向来内敛稳重的金溪言,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
她看着停在嘴边的勺子,又看了看金溪言那双含笑的眼睛,脸颊“唰”地一下红了。
刚才还像个女王一样调侃别人的沈社长,瞬间变成了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你干嘛!”她压低声音,羞恼地瞪着他。
“喂你。”金溪言的回答理直气壮,言简意赅。
“这么多人看着呢!”
“嗯,让他们看。”
他说着,又把勺子往前递了递,大有“你不吃我就一直举着”的架势。
周围已经有几桌客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沈怡婕的脸更红了。
最终,在社死的边缘,她还是选择了妥协。
她飞快地张开嘴,将那勺冰粉吃了进去,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金溪言见状,满意地收回手,自己也挖了一勺,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一场由“爱心冰粉”引发的危机,就这么被另一场更高调的“秀恩爱”给化解了。
战火成功转移。
江见想看着眼前这堪称年度大戏的一幕,整个人都看呆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
在被公开调侃和被强行塞狗粮之间,她犹豫了不到半秒,果断选择了后者。
她拿起勺子,默默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了自己面前的那碗冰粉。
冰凉爽滑的冰粉,顺着喉咙滑入胃里,瞬间抚平了被辣椒灼烧的痛感。
红糖的甜,花生的香,葡萄干的酸,在口腔里交织成一种奇妙的味觉体验。
很甜。
真的,很甜。
这碗普普通通,只要五块钱一碗的冰粉,吃在嘴里,却比她吃过的任何一种昂贵的甜品,都要来得甜蜜。
是因为,这是他亲手为她盛的第一碗吗?
江见想的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不停地乱撞。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张牧寒。
他正安静地吃着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江见想却清晰地看到,他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似乎……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而且,他的耳根,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好像也有一点点泛红。
这个发现,让江见想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在张牧寒的心里,真的是特殊的吧。
一定是。
……
一顿饭,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中结束。
一边是金溪言和沈怡婕之间,甜得发腻的“狗粮专场”。
另一边,是江见想和张牧寒之间,沉默却暗流涌动的“粉红泡泡”。
沈怡婕和金溪言吃得快一些。
“我们先走了啊。”沈怡婕擦了擦嘴,站起身,心满意足地挎上自己的小包,“你们俩慢吃。”
她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对江见想和张牧寒挤了挤眼睛,做了一个“加油哦”的口型。
江见想的脸颊又是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在专心吃冰粉。
看着沈怡婕和金溪言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口,江见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舒完,店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又响了。
沈怡婕去而复返,风风火火地把脑袋探了进来。
“想想!”
她喊了一声。
江见想的身体像被按了开关的机器人,瞬间绷直,后背挺得笔直,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了。
她还想干嘛?
饶了我吧……
沈怡婕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别紧张,不是要查你岗。”她摆了摆手,表情恢复了正经,“差点忘了说正事。明天晚饭后,如果没事的话,都去一趟社团活动室集合,讨论一下辩题的框架。”
原来是说这个。
江见想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的,社长。”
“嗯,牧寒你也听到了啊。”沈怡婕又对张牧寒说了一句。